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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页(第1页)

鳜鱼现杀现蒸,火候掐着表;排骨焯水去腥,加玉米胡萝卜,小火煨上;土鸡斩块,和干香菇一起烧;青菜蒜蓉清炒;虾仁滑蛋。刀工不见得多花哨,但每一下都稳;调味不见得多繁复,但咸淡一分不差。四菜一汤,四十分钟,灶台上干干净净,连抹布都归了位。  易母在旁边看着,心里那杆秤,又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湘城人看女婿——如今是相看alpha——头一条就看厨房。不是看会不会做,是看做的样子。有的人做饭是表演,恨不得全楼都听见;有的人做饭是任务,脸上写着“我可是为你们家下了厨的”。而眼前这个孩子做饭,像做实验,安安静静,全神贯注,好像厨房就是她的实验室,这一桌子人的胃,就是她要攻克的课题。  “阿姨,”张清澜忽然回过头,“学姐不吃香菜,对吧?”  易母心里“咯噔”一下。  “对,她从小不吃,一闻就皱眉。”她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张清澜的手在锅铲上停了一秒。  她总不能说,2018年县中门口那张喜报上,“易钧泠同学小传”里写着“最讨厌的食物:香菜”;更不能说,这句无关紧要的话,她记了十九年,记到今天,比自己的高考分数还记得牢。  “初五那天吃饭,”她把蒜蓉下了锅,刺啦一声响,“她点了菜,特意跟服务员说了不要香菜。我记住了。”  这个解释天衣无缝。易母“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过身去,用围裙角又按了按眼角。  初五那天,她自己都没留意女儿说过这句话。  客厅里,易父在看报纸,易钧泠在陪父亲说话——其实主要是竖着耳朵听厨房的动静。油下热锅的声响,锅铲碰锅沿的声响,抽油烟机的轰鸣,间或夹杂着她母亲一句压低的“哎哟”和“好香”。  “爸,”她起身,“我去看看。”  “坐下。”易父的报纸没动,“人家在里头表现,你进去干什么。”  “……”  易钧泠只好坐下。又坐了五分钟,厨房的香味一阵一阵地涌出来,她终于还是站起来:“我去拿水果。”  路过厨房门口,她的脚步慢了。  灶台前,那个人系着她家的围裙,正在给鱼淋最后的热油。“刺啦”一声,葱姜的香气炸开,她微微偏头躲着油星,神情专注得像在盯一组关键数据。高马尾从肩头垂下来,几缕碎发被蒸汽濡湿了,贴在颈侧。  察觉到目光,张清澜回头,看见她,眼睛一亮。  “学姐。”她举着锅铲,像举着一面旗,“还有五分钟。”  “我又不饿。”易钧泠抱起手臂,靠在门框上,“张清澜,谁让你做饭的?”  “昨天你自己问的。”张清澜理直气壮,“你问我来干什么,我说来做饭。你笑了。”  “我笑就是同意了?”  “你笑得挺开心的。”  易钧泠被噎了一下。她看着这个系着围裙、举着锅铲、一脸认真的alpha,忽然觉得拿她毫无办法——讲理讲不过,她每一句歪理都建立在事实上;撵也撵不走,人家手里的鱼还冒着热气。  “行。”她最后点点头,转身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张清澜。”  “嗯?”  “那条鱼,”她指了指蒸锅,下巴微微一抬,“蒸老了我不吃。”  “保证不老。”张清澜立正一样地答,“掐着秒表的。”  易钧泠走出厨房,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唇角那点弧度,压了三次才压下去。  易父从报纸上方看了女儿一眼,什么都没说,把报纸翻了一页。  四菜一汤端上桌的时候,满室生香。  清蒸鳜鱼,葱丝姜丝码得整整齐齐,热油淋过的鱼皮微微卷边;香菇烧鸡,酱色红亮;虾仁滑蛋,金黄里透着粉;蒜蓉青菜,绿得能掐出水;中间一钵玉米排骨汤,奶白的汤面上浮着一层薄油花。  “叔叔,阿姨,学姐,”张清澜解了围裙,洗过手,在桌边坐下,还是只坐椅子前三分之一,“家常菜,不成敬意。”  易父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鱼。  客厅里很安静。易钧泠看着父亲咀嚼、咽下,然后伸手,夹了里白纸黑字的生理机制,想起自己做出那个决定时心里的平静——女alpha怀孕,需要被oga终生标记。也就是说,如果要走那条路,她要先把自己完完全全地交出去,交到学姐手里。  这个细节,此刻躺在她的喉咙口,滚烫。  但她把它咽了回去。  现在说这个,太唐突,也太过界。那不是表态,是冒犯。有些底牌,要留到那个人亲手来翻的那一天。  “想过。”她最后说,声音很稳,“医学上的事,我懂一点。办法是有的,路是通的。叔叔,阿姨,我只能说到这里——再往细了说,今天不合适。但我可以拿我全部的专业信誉担保:生育这件事,在我们家,永远不会是她的压力,只会是我们的选择。”  易父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这个年轻人,从进门到现在,没有一句漂亮话,每一句都笨,笨得掷地有声。教了四十年书,他见过太多聪明学生,聪明学生的话是往下落的,句句落在听的人心里最舒服的地方;而这个孩子的话是往上顶着的,句句顶在她自己要扛的分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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