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澜在楼下站了很久。 站到楼上302的灯亮起来,站到那扇窗子里映出一个熟悉的剪影,站到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母亲发来的:回来了吗?怎么样? 她低头打字:妈,一切顺利。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叔叔让我初九再去。 母亲秒回:那还不赶紧回来睡觉养精神! 张清澜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家属院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灯光,忽然觉得那十一杯白酒的后劲,这会儿才上来——整个人都是飘的,从脚底一直飘到天灵盖。 排队。 排了很多年,终于排到了。 她想起2018年,县中门口那张红底金字的喜报,风吹雨淋,挂了整整一年。她每天放学绕远路去看,隔着马路,隔着人潮,隔着七岁的光阴——那时候她以为,那张喜报是她这辈子能站得离那个人最近的地方。 今天,她站在了她家的楼下。她给她剥了橘子,她在她的酒桌上说“都听姐姐的”,她送她下楼,她揉了她的头发。 张清澜沿着来时的石板路往家走,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郑重地打下一行字: “2037年2月22日,正月初八。去她家。十一杯。她给我推了一碟虾,七只。” 打完,她盯着“七只”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她摸我头了。两次。” 初八登门4 同一天晚上,申城,穆清的公寓里,一场批斗会正在进行。 博士同门群里,消息刷了三百多条。起因是穆清下午发的一条:“重大进展:张清澜今天去女方家见家长了。初五相亲,初八见家长。各位,这个人谈恋爱是按秒表走的。” 群里炸了。 【周芮】:???谁?哪个女的?什么时候的事? 【穆清】:回老家相亲的。大她七岁。离过婚。不能生育。 【周芮】:张清澜??我们认识的那个张清澜??给全院的oga回绝信写得像拒稿信的那个张清澜?? 【穆清】:如假包换。她还跟我说,她等了十九年。十九年!十一岁就开始惦记人家了! 【群里沉默了一分钟】 【孙博文】:等一下,我理一理。十一岁,她小学五年级。 【周芮】:我靠。 【孙博文】:所以我们全院传了五年的“白月光”,不是一个梗,是一个通缉令? 【穆清】:我怀疑她相册里那张“光荣榜照片”就是正主。 【周芮】:她不是说那是校训吗哈哈哈哈哈哈 【孙博文】:我现在严重怀疑,当年她说“想离喜欢的人近一点”才转的ai制药——也是真的。 【穆清】:本来就是真的。这个女人,把暗恋搞成了系统工程,我们都是系统里的npc。 【周芮】:所以结果呢?今天见家长怎么样? 【穆清】:不知道,还没消息。不过据我对张清澜的了解—— 【穆清】:她出马,没有拿不下的答辩。 消息发出去,穆清盯着天花板躺了一会儿,忽然又坐起来,翻出和张清澜的私聊窗口,打了一行字: “怎么样?” 那边过了很久才回,回得没头没尾: “十一杯。” 穆清:??? “什么十一杯?” “白酒。五十二度。” “……你被灌了?!” “没有。”那边隔了几秒,又来一条,“是我自己要喝的。她家的长辈,我得让他们看清楚。” 穆清对着手机屏幕,半天没打出字来。 看清楚什么?她忽然懂了。这个人在实验室里做实验,讲究的是数据说话;如今到了人家的饭桌上,还是那套逻辑——酒量、礼数、眼神、答卷,全部摊开来,一项一项,给人家验。 “张清澜,”穆清最后叹着气打字,“你真是我见过最可怕的alpha。” “谢谢。” “我没夸你!” “哦。”那边顿了顿,又发来一条,“穆清。” “干嘛?” “她摸我头了。” “……” “两次。” 穆清把手机扣在枕头上,决定今晚再也不理这个无可救药的女人。 湘城的夜里,张清澜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她洗漱完,躺在床上,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亮着,停在和学姐的对话框上。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学姐,我到家了。” 对方回得很快:“嗯。早点休息。” 隔了两分钟,又来了一条: “今天,谢谢你。” 张清澜盯着那四个字,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无声地笑了一会儿,又翻回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学姐,客气什么。” “以后天天做给你吃。” 发出去,她就后悔了——太急了,太满了,像个得寸进尺的。她盯着屏幕,手心冒汗,想着要不要撤回。 对面正在输入。 输入了很久,久到张清澜数完了自己的七十八下心跳,消息才弹出来。 “好。” 就一个字。 张清澜看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小镇的冬夜安安静静。她伸手按灭了台灯,黑暗里,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像小时候考了一百分把卷子压在枕头底下那样,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隔着半条老街,另一扇窗的灯下,易钧泠靠坐在床头,腿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半天没翻页。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两条消息。 “以后天天做给你吃。” “好。” 她什么时候答应的?她怎么就答应了呢?易钧泠把手机放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发顶——那里还留着刚才揉那人头发时的触感,柔软,温热,带着一点酒后的热气。 她想起阳台上那个人说的:我想了十九年,想的都是怎么对你好,没想过怎么赢你。 想起路灯下那个人说的:排了很多年,终于排到了。 想起饭桌上,满桌的考题中间,那四个字—— 都听姐姐的。 她想起自己上一段婚姻里那些精致的、漂亮的、无懈可击的承诺。那些承诺写在誓词里,说在婚礼上,配着小提琴和香槟,每一个字都上过光。后来她才明白,上过光的话,都是说给旁人听的。 而今天这个人,坐在她家闹哄哄的饭桌上,被十几道考题围着,用最不漂亮的句式,说了最狠的一句话——都听姐姐的。 没有光。全是分量。 易钧泠把书合上,关了灯。 黑暗里,她对自己说:易钧泠,冷静。你三十六岁了,离过一次婚,受过一次伤。一句“都听姐姐的”,十一杯白酒,一碟虾,就把你收买了? 没有。当然没有。 只是,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只是这个正月,好像真的,没有过去三年那么冷了。 而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是——临睡前,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把书桌上最里层那只抽屉拉开了一条缝。 文件夹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躺在最底下。 她看了一会儿,又轻轻地、轻轻地推了回去。 像确认一件还没有到拆封日期的、贵重物品。 初九表态与松口1 正月初九,张清澜是拎着两条活鱼进易家门的。 鱼是清早跟外公去镇上的早市挑的,鳜鱼,一掂一按,看鳃看眼,外公在旁边把关:“清蒸的鱼,要活蹦乱跳的,眼睛要亮——跟看人一个道理。” 除了鱼,还有一把水灵的小青菜、半扇排骨、一只土鸡、一盒亲手剥好的虾仁。易母开门的时候,看着她左一袋右一袋,愣住了:“这孩子,来就来,买这么多菜做什么?” “阿姨,”张清澜把菜在玄关放好,换鞋,洗手,然后认真地问,“厨房能借我用吗?” “啊?” “昨天说好了的。”她说,“我来做饭。” 易母还没回过神,这人已经熟门熟路地进了厨房,环视一圈——灶台、调料、刀架的位置都看了一遍,然后问:“阿姨,家里有围裙吗?” “有、有的……” 易母从挂钩上取下来一条藏青色的围裙,递过去。只见这个一米七的alpha接过来,往身上一系,后腰的带子打了个利落的结,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刚才还端端正正坐在客厅里受审的客人,系上围裙的一瞬间,整个人像回了主场。 “阿姨,您歇着,今天我掌勺。” “那怎么行,你是客人——” “阿姨。”张清澜转过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干净,带着一点不由分说的笃定,“您让我做。我做菜,比说话强。” 易母被这个笑容说服了,稀里糊涂地就交出了厨房的指挥权,只留下来打下手。然后她就见识到了什么叫“比说话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