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任职大会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便结束了。程序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是近几年来杜鹃市最简短的一次市级领导干部任命会——陈频宣读省委决定,姚立华做离任发言,刘皓凡做任职发言,前后不过七十来分钟。
台下的干部们坐得整整齐齐,掌声在每一个该响的环节都响了,但那种响法里听不出太多热度,更像是一种程序性的肌肉记忆。
所有人都知道这场会议背后的故事比台面上丰富得多,但所有人都维持着该有的体面和分寸,没有人多做表情,也没有人交头接耳。
中午十二点,会议在李明阳的主持下宣布结束。他站在主席台中央,双手撑着桌面,目光扫过台下正在起身的干部们,声音平稳而清晰地说了一句“散会”,便合上了面前的文件。
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响此起彼伏,几百号人陆续朝出口方向移动,有人边走边低声交谈,有人低头翻看手机,有人快步走向门外透气。整个礼堂从肃静恢复到流动的嘈杂,像一潭被搅动的水正在慢慢沉淀。
李明阳没有急着离开主席台。他站在原地看着台下的人流渐渐稀疏,然后转过身来,面向站在主席台侧面的陈频,脸上挂着一种得体的、属于东道主对贵客的客气笑容,语气不热不冷,拿捏得恰到好处:
“陈部长,今天辛苦了。我们中午在招待中心备了一桌便饭,你看是不是留下来吃个便饭再走?”
陈频站在侧门边上,一只手已经搭在了门框上,像是随时准备跨出去。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围巾还端端正正地系在脖子上,脸上的表情从散会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缓过来过。
听到李明阳的邀请,他偏过头来,嘴角微微撇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冷意和嘲讽:
“不必了。人老了,牙齿不好了,吃不了硬饭。我就不打扰你们的雅兴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整个主席台附近还没走完的人都停下了脚步。
王明艳正在收拾桌面上的笔记本,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梁建军刚从座位上站起来,脸上的笑容还挂在嘴角没来得及收;连站在旁边的林小江都微微张了张嘴,目光在李明阳和陈频之间飞快地来回扫了一下。
陈频这句话的弦外之音谁都听得懂——“硬饭”两个字分明是在指着刚才会议上的暗流和杜鹃班子的“不好消化”说事。
这已经不是在婉拒邀请了,这是当众往李明阳脸上扇了一巴掌。
李明阳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他站在原地,迎着陈频那道阴沉的目光看了两秒,然后开口,语气不紧不慢,甚至还带着一种“您可真会开玩笑”的轻松,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火的刀背,不露锋芒却硬得硌人:
“既然陈部长这样说了,那我就不多挽留了。毕竟如果要是我们杜鹃的饭菜把你的牙齿硌下来,那可就是我们的不是了。”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看陈频一眼,转身便朝侧门方向走去,步伐利落而沉稳。林小江反应最快,几乎是立刻抱着文件跟了上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而轻快的节奏。
紧接着是王明艳。她合上笔记本,把钢笔夹进封皮里,目光从陈频那张铁青的脸上淡淡地扫过,然后转身跟着李明阳的方向走了出去。
她的步伐不急不慢,下巴微微扬着,像是在用这个姿态表明自己的立场。然后是王力,这个一向以稳着称的秘书长此刻也没有任何犹豫,收拾好桌面上的材料便快步跟了上去。
再然后是杨凌江,他平时话不多,此刻更是一个字都没说,起身便朝侧门方向走去。
肖军犹豫了一下,目光在陈频和刘皓凡之间快速转了一圈,最终还是抬脚跟上了前面那群人。
一个接一个地,李明阳带来的那批常委沿着侧门走了出去。没有人回头,没有人解释,甚至没有人再多看陈频一眼。
脚步声响成一片,由近及远地穿过走廊,很快便消失在了拐角深处。
整个主席台附近瞬间空了大半,只剩下刘皓凡和宗复明还站在原地,以及几个不知所措的会务工作人员。
陈频站在侧门边,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脸色从铁青变成了一种近乎发紫的红。
他盯着那群人消失的方向看了好几秒,然后猛地转过头来,对着空荡荡的礼堂甩出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话,声音因为压抑着怒火而变得有些嘶哑和发颤:
“哼!我看你们杜鹃的干部都是眼高于顶了,眼里还有组织纪律吗?还有省委吗?一个个的,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着,撞上穹顶又弹回来,最后消散在那些空掉的红色座椅之间。
没有人回应他,那些被他指责的人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排排沉默的座椅和一个正在慢慢冷却下来的会场。
刘皓凡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维持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平静,但心里已经把陈频骂了个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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