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杜鹃市扶贫工作启动的第一天,一段由公路监控和公交车前车投影仪提供的视频在经过剪辑后,被发布到网上迅速引起了轩然大波,杜鹃市再一次亮相在全国群众视线之中。
那是二月六日的凌晨五点,黔南的冬夜还沉沉地压在山峦之间,天际线上没有一丝光亮,只有远处偶尔一两声狗吠划破寂静。
蜿蜒盘曲的乡村公路上,除了一盏接一盏在晨雾中晕开的光晕路灯,几乎看不到第二辆车的影子。六号公路从县城蜿蜒至偏远乡镇,沿途要经过好几个自然村的岔路口,路面虽然硬化过,但坡陡弯急,冬日里两侧的树木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冷风中轻轻摇曳。
一辆银灰色的私家车沿着公路不紧不慢地行驶着,车灯切开前方浓重的夜色,照亮一小段灰白色的路面。
开车的是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穿着黑色的皮夹克,脖子上挂着一根银链子,车窗半降着,嘴边叼着一根烟,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车子拐过一个弯道的时候,车灯扫过一个佝偻的身影——公路右侧的路肩上,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正挑着一根老旧的扁担,扁担两头各挂着一只竹编的菜篮,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青菜、白菜和萝卜,菜叶上还挂着露水。
她的背弯得很低,扁担在肩上压出一道深深的印痕,每一步都走得颤颤巍巍,像一根在风中摇晃的老竹竿。
车主看到这一幕,踩了一脚刹车,车子在老人身旁缓缓停下。他降下车窗,探出半个头,脸上挂着一个堆出来的笑意,声音里带着一种谈生意的熟络:
“大娘,您这是挑菜去县城卖啊?”
老人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抬起头来,见有人和她搭话,脸上浮起一层质朴的笑意,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是啊,这不快过年了嘛,摘点自家种的菜去县城换点钱,给孙子发压岁钱。”
她说着拍了拍菜篮,语气里带着一种庄稼人特有的、对收成的骄傲和期待。
车主打量了一眼那两篮菜,又看了看前面那条还长得看不到尽头的路,嘴角撇了撇,然后摆出一副“我帮你个忙”的架势:
“大娘,你看看这路还有多远呢,你挑着担子走到县城得两个多小时吧?四十块钱,我送你到县城菜市场门口,怎么样?”
老人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篮子里的菜,又抬头看了看那辆银灰色的车,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商量:
“四十块钱……这、这也太多了吧。我这一担菜全卖了都不一定值四十块钱。师傅,能不能少点?”
车主的眉头皱了起来,夹着烟的手搭在车窗沿上弹了弹烟灰,语气里那层客气正在一点一点地剥落:
“大娘,从这儿到县城十几公里呢,四十块钱已经是最便宜的了。你坐别人的车,没有五六十下不来的。”
老人把扁担换了一个肩,肩膀已经酸得发麻了,但她还是咬着牙,用一种近乎乞求的语气还着价:
“我知道,我知道……可四十块真的太贵了。十块钱,你看行不行?我这菜卖完了也就挣个几十块……”
车主听了这个数字,脸上的表情像被人当面打了一巴掌。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摔,声音骤然拔高了八度:
“十块钱?你打发叫花子呢?!你爱走路就走路,穷鬼一个,我好心好意拉你你还跟我讨价还价!”
他猛踩一脚油门,车子带着一股怒火蹿了出去,尾灯在弯道处闪了两下便被山坡遮住了,只留下一道灰白色的尾气和路面上几片被卷起的枯叶。
老人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她慢慢把扁担重新放回肩上,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那双磨得发白的解放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冬日的冷风从山谷方向灌过来,吹得她花白的头发和菜篮里的菜叶一并摇晃,她的影子被身后的路灯照得又瘦又长,歪歪斜斜地贴在路面上。
就在这时,一道暖黄色的车灯从后方稳稳地照了过来。一辆标着“12路”的绿色公交车沿着公路缓缓驶来,车速不快,像是一个谨慎的赶路人。
车子在老人身旁缓缓停稳,气动门发出一声轻响,车门打开,司机从驾驶座上探出头来。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圆脸,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公交制服,脸上的表情朴实而温和,声音里带着一种在常年跑乡村线路中磨出来的耐心和热情:
“大娘,您这是要去县城吗?”
老人抬起头来,看着那辆宽敞明亮的公交车,有些局促地点了点头:
“是啊……”
“上来吧大娘,我送您去。”
司机冲她招了招手,语气爽朗而自然。
老人站在车门口没有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沾满泥巴的解放鞋,又看了看车厢里干净整洁的地板,犹豫地搓了搓手,声音很小:
“可、可我没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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