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和她在一起了,我们还会是好朋友吗?” “当然还会是好朋友啊,我们都认识多少年了,哪会因为这些事儿走散。归根到底,这还是你的个人选择。” 好,那干杯吧。她不愿深究了。那些平淡语气下的诡谲心思,那些支持下的反对,那些爱背后的抵触,要是计较起来这些周密复杂的情绪,人脑会宕机。 一杯阿佩罗咽了下去,苦橙在喉间榨成汁,想起了某年某月某个秋天,她们三个在教室里分一颗橘子,指甲盖儿扎进橘皮的时候有水雾喷溅出来,凉爽的秋日也变得酸甜了。 黎桦刚好坐在讲台上,笑着看她们争抢果核少的橘瓣。 她们聊了些七七八八的事情。谭水好像又喜欢上了同系的学姐,目前正在展开暧昧关系;林雨鱼在把个人ip做大做强之后,终于联系上了她最喜欢的作家,这会儿正兴冲冲地安排双人访谈;她们问禾溯想好研究生去哪里了吗,禾溯说,要么回香港,要么就去美国吧。 “那你和黎桦岂不是又要分开?” “本来也还没在一起啊,哪儿来的分开一说。” “那你们在一起了的话,你还要走吗?” “要啊。”禾溯说,“大不了读完书再回来呗。” 未来瞬息万变,能抓住的只有自己,这是她高三的时候悟出的道理。 最后一颗烟熏橄榄也吃完了,她们起身离开。 站在凉风习习的马路边上醒酒,汽车车灯像流彩一样抹过去,隔壁日料店门口的风铃摇曳着、歌唱着,这座城市是否和十年前一样浪漫? “你什么时候放暑假呀,禾老师?”林雨鱼问。 “还有两周。” “当老师比研究生还可怜呢。”谭水调侃道。 禾溯不可置否地笑一笑。我的车到了,先走一步啦,等我放假了再约。 “诶,溯溯!”林雨鱼喊住她。车门都打开了,禾溯还是回过身,在灯光中看着昔日好友朝她奔来。 从天而降一个拥抱。 像无数个七月的最后上学日一样,她们约好了暑假见。 回家的车程有些远,好在带了耳机,女声在耳朵里流淌。车窗关得严丝合缝,能看清楚自己的倒影,有些分叉的刘海,愈发长的头发,还有一双疲惫的、寻求答案的眼睛。 倘若爱情荒谬而畸形,那还能称之为爱吗? 倘若全世界都站在自己心仪的人的对立面,那她是否仍要将那抹孤独又发霉的影子揽入怀里? 她不恨老天让她们重逢了,她只恨当年闹得不太好看,她们相识的身份局限在某种教条之下,以至于破镜很难重圆。 她在孤岛和大陆之间游移不决。 耳机里的歌声骤然变小,有信息弹了进来,来自谭水。 「溯溯,刚刚我说话语气可能不太好,我没有半点想要攻击你或者黎桦的意思。我只是担心你会再次受到伤害而已,但或许我那样否定黎桦也会伤害到你,太心急了反而没意识到,很抱歉。」 「我也许低估了你们感情的深厚程度。所以想说,我支持你的所有决定。」 「喜欢黎桦的话就去试试吧,她再一次吸引你的话,证明她至少在一些方面一定做得很好,会有让你觉得幸福的地方。」 禾溯把屏幕按灭,继续眺望窗外,送外卖的阿姨把电动车开得像机动车一样快。 她用手指头在窗上描摹阿姨的头盔和外套,看车把手上挂着的饮料像秋千一样晃荡。 阿姨骑得那样快,也急着去寻找一个答案吗? chapter39(校园)错过 摇摆的自行车头转了好几个弯,一头扎进校门口。 高三前的暑假不算漫长,由于高考具有显而易见的重要性,八月的第一天,高三的学生就要返校了。 而师资变动信息在七月三十号公布。 禾溯不在家长群,所以一整个下午,她都嘱咐妈妈记得帮自己盯着群里,有新老师进群一定要及时告诉自己。 “这个张河川是教什么科目的?” 只要她妈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禾溯的胃就一阵反刍,这种煎熬相当倒胃口。 “张河川?好像是教地理的吧?” “那就是李炳强要被换掉了。” 口吐白沫的水课王,换了就换了吧。禾溯双手合十放在胸前,不断祈祷,她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却又抱一种希望,现实总和糟糕的预想相反,说不定会有好事儿发生。 “又来了一个叫金丽阳的老师进来————” “这谁啊?”禾溯从床上跳起来,冲到主卧。 “你别着急,这是体育老师,她自我介绍了。” 她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像只缩头乌龟似的裹着被子。空调开得火力十足,吹得她头昏脑胀。手脚虚浮。 不知过了多久,她妈妈的声音才再次传来,但细心如禾溯,她听得出这次的呼唤多了些迟疑和不忍。 ”禾溯啊,你过来。” “怎么了妈妈?” “你们黎老师拉了个新老师进群,然后,然后她说,高三不能带二班了。我截图给你吧,你自己看。” 尽管已经做了一个月的心理准备,看见黎桦那一串密密麻麻的、夹着爱心和玫瑰花的文字之后,禾溯还是抱着手机哭了,眼泪顺着脸颊滴滴答答地掉在被子上。 「周老师资历深、教学经验丰富,常年带高三重点班,有她在,二班同学一定能在高考取得斐然的成绩。很遗憾,我不能继续带着大家一起前行了,但我的心永远和二班的孩子们同在,真真切切地祝福大家,祝愿大家前途似锦。」 班群里也哭成了一片。同学们在群里刷屏,求黎桦不要走,黎桦耐心地一一安抚。很多拥抱,很多爱心,很多祝福。 大家退而求其次,请求她不要退群,也不要拉新的老师进这个群,毕竟高一高二的老师们和大家的感情如此深厚,这是属于她们的小家,黎桦也点头同意。 「无论我在不在二班,大家有需要帮助的地方都随时来找我,我还和秦老师、欧阳老师在一个办公室。我也很舍不得大家。」 她该如何去接受在二班的教室里再也见不到黎桦这件事? 她该如何去接受自己的周记本上再也没有黎桦的评语这件事? 她发现,她的喜欢实在太渺小了,在系统面前,在这个世界无常的变化面前。领导的一则通知,一张表格,她就像棋盘上的黑白棋,随随便便就被拿走了,从黎桦的世界里退场。 而更令其难过的是,黎桦也没有单独告诉她调任的事情,没有和她说再见,或者哪怕留下些嘱咐。 第一次产生一个让她悲戚的想法:或许自己对于黎桦来说,充其量是一个关系好点的普通学生,现在甚至不在职责范围之内了,当然没有理由再通知一声。 就像用完就丢的粉笔盒。可自己那么那么喜欢她。 禾秀之轻轻敲开房门,看见女儿坐在床上沉默地流泪,顿时感到无比心疼,走上前揽住她的肩膀。 “宝贝,没事的。你们黎老师也说啦,可以经常去办公室找她。二班和办公室的距离很近,家长群里发过了,你别担心。新老师很好,你要多跟着人家好好学才是,博采众长,把语文接着学好。” 可是,妈妈,我该怎么告诉你我哭的不只是这个。 哭得困意都上来了,连窗帘都未来得及拉上,禾溯就睡着了。等她醒来时,天空已经灰蓝如墨,傍晚。 在黑暗中打开手机,发现有几条未读信息,这让她空虚的心情找到了些安慰。 有谭水,有林雨鱼,有郭骏烨,有其他朋友,甚至还有欧阳明月,内容无一例外围绕着师资调动,大多数都是安慰禾溯。 她又想,自己是否该庆幸,所有人都知道她如此喜欢黎桦,以至于语文老师一换人,大家都能想到她? 「溯溯,快开学了,心情还好吗?」欧阳明月问。 肿胀的眼睛现在又开始刺痛畏光。 「抱歉欧阳,我刚睡着了,现在才看到。」 「心情不太好。」 「哭哭jpg」 对方回复:「是因为要上高三了焦虑吗?还是因为别的?」 「因为黎老师不教我们班了,我有点舍不得她。」 欧阳:「我就猜到会有这个原因。」 「其实师资变动这个东西,我们都无权决定,今天早上开了教学大会才知道校领导的安排。我的建议是,无论是哪位老师来教,你都要继续好好学语文,因为这是你的长项,也是你的爱好。当然,我相信你也不愿意让黎桦老师失望的,对吧?她说她很看好你哦。」 禾溯看着那几行字抽泣,她起床把台灯打开。 「我知道的,我会继续好好学的。」 「聪明宝宝,高三加油,我们都很相信你。」 她需要安慰,于是打开了黎桦的对话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