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藉对山野地形的野兽直觉,他迅速找到另一个下沟的路径:在豁口下游约百步处,官道护坡有一条更缓的、长满荆棘的侵蚀沟。
他手脚并用,速度快得惊人,利用岩石与灌木掩护滑下沟底,只带起些许沙石。
他没有立刻去追新鲜车辙,而是伏低身体,像只受惊的野兔,侧耳倾听,用鼻子嗅闻空气中的气味——尘土、血腥、还有一丝淡淡的牲口粪味,以此判断方向与安全距离。
他看到了秦虎车队在河沟里碾出的清晰痕迹,也看到了两侧高耸的土崖。
这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声与远处模糊的喧嚣。阿青知道,这里比官道安全,但也更危险——一旦被发现,无处可逃。
但他没有退缩。
他从怀里掏出硬如石块的麸皮饼,小心掰下指甲盖大的一小块含在嘴里,让那点可怜的粮食缓解胃里的灼烧。
然后,他选定一个距离——既不会跟丢车辙,又能凭藉沟道转弯与地形起伏隐蔽自己,大约落后半里。
他开始了尾随。
脚步轻捷如猫,眼睛却亮得吓人,不断扫视前方、后方、两侧崖顶。
他不求被接纳,甚至不敢奢望被看见。他只求能远远缀在这把最锋利的“刀”后面,藉着刀锋劈开的前路和或许留下的残渣,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多活一天,再多活一天。
秦虎选择了一条艰难但主动的生存之路。周老汉在绝望中凝固,王姓汉子在绝境中扭曲。
而阿青,这个最卑微的蝼蚁,则用他全部的狡黠、忍耐与对生存的贪婪,选择了最危险、或许也是唯一能让他看见明日晨光的“寄生”之路。
四支队伍,四种命运,如同旱季里分岔的溪流,在这荒凉的丘陵边缘,各自奔向不可知的、干涸或湮灭的终点。
河沟里最后一抹天光被土崖吞没时,秦虎勒马停在了大河湾最深处。
石大勇选的这片营地确是宝地——
河湾呈弧形向南开口,东西两侧是垂直的土崖,如同两道天然夯土城墙,将夜风与大部分外界视线阻隔。湾底是多年洪水冲刷出的砂石硬地,平整坚实。
水源便在车阵内侧,紧贴东侧土崖根部。
此处上午能避开头顶烈日,崖体本身蕴藏的凉气与夜间冷凝水在此汇聚,经年累月,竟润出了一片桌面大小、深不过尺的天然浅洼。
“扎营。”
车队像一头疲惫但训练有素的巨兽,在黑暗中精准展开。十七辆车首尾相衔,辕杆朝内,在河湾最深处围出一个开口朝南的半圆车阵。
中间留出十丈见方的空地——这是乱世扎营的铁律,外围车墙可挡突袭,内圈空地可集结人手,遇袭时妇孺可退入车阵最核心。
“韩振,带人布防!”
“陈安,带人清理营地,堆篝火,在浅洼边挖个半人深渗水坑!”
“老冯,检查车辆!”
一道道命令在暮色中砸下,车队像是精密的机关被瞬间激活。
男人们卸下骡马,妇孺开始从车上搬下锅具粮食,伤者被扶到车阵中央的空地上。
老冯蹲在第一辆车旁,手里举着一支松明火把。火光映亮车底,他眯着眼,手指一寸寸敲过车轴、轮毂、辕木,像郎中号脉。
“这辆左边轮毂有裂纹。”他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老三,带人,现在就拆!用备着的铁箍加榫头,给它扎牢实了!今晚不弄好,明天走不了十里就得散架!”
被点名的汉子应了一声,立刻带人取工具、卸车轮,动作麻利。
老冯已挪到第二辆车前,手指在车辕一处不起眼的磨损处按了按:“这里,木头酥了,有暗伤。铁板、麻绳、桐油!趁火还没熄,赶紧补上缠紧刷油,晾一晚上还能结实些。”
他语速快,指令清晰,不容置疑。
每指出一处问题,立刻有人上前处置,或拆修,或加固,或更换备用部件。
火光下,男人们围着车辆忙碌起来,敲打声、拉扯绳索的吱嘎声、简短的交待声混在一起。
“第三辆,轮轴松了,紧!”
“第四辆,刹车皮磨薄了,换!”
“第五辆……”
东侧,周婆子带着三个杂役已架起四口锅。
最大的两口架在中央篝火上,一口烧着热水,一口煮着仆役们的豆饭——黄豆混杂着少量粟米,加一把咸菜,这就是二十个仆役今晚的伙食。
旁边两口小些的锅,一口煮着粟米饭,加了些腊肉片和酱瓜,这是给秦虎兄弟、韩振兄弟、护卫七人、陈澈一家的。
最小的一口锅用石块单独架着,里面是白米饭,米粒饱满,加了腊肉片、风干鸡丝和酱瓜——这是给赵婉、赵明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