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那坡……能下吗?”一个侄子颤声问,手里紧攥着一截从车上解下来的、比拇指粗不了多少的烂麻绳。
周老汉没答。
他看看那“绳子”,再看看秦虎那边传递的、小孩臂粗的新麻绳和正被砍伐的树干。他又看看自家这老掉牙的板车,车闸松垮,轮轴哀鸣,刚才快走几步就像要散架。
有男丁,但只有两个完好。
有绳子,但只够捆柴。
有车,但破旧不堪。
更要命的是,他们没有老冯那样的人,能瞬间判断下坡角度、控车力道、喊出协作号子。
他们甚至连试都不敢——万一车在半途散架,或绳子崩断,就不只是下不去,而是车毁人亡,连最后这点挪动的本钱都没了。
让他心头发冷的是,就这么一会儿,豁口附近又挤过来好些被秦虎车队惊散的流民。
他们探头探脑,看着坡下,彼此推搡咒骂,谁也不敢真下,却把本就狭窄的入口堵得水泄不通。
秦虎下坡时,韩振持刀逼出的短暂“清净”,早已荡然无存。
“下……下不去啊。”
周老汉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
不是不想,是不能,是不敢,是绝望地看清了自身与那条生路之间,隔着一条名为“实力”的、看不见却无法逾越的鸿沟。
那陡坡对秦虎而言是道需技术跨过的坎,于他们,却是绝壁。
王姓汉子眼珠赤红。
他看懂了,却也彻底绝望了。
他不是蠢人,秦虎那套干净利落的法子,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需要本钱!
需要足够多没受伤的壮丁,需要舍得用的绳索工具,需要车辆经得起折腾。
他有什么?三个半死不活的兄弟,两辆快要散架的破车!
“哥,那坡……太陡了,咱们的车怕是不行……”吊着胳膊的兄弟声音发虚。
“老子知道!”
王姓汉子低吼,拳头捏得死紧。
他恨的不是坡陡,是自己连试试的资格都没有。秦虎随手用了十来个健仆,而他,连一个能稳稳拉住车的人都没有。
弃车?
这念头闪过。但车再破,也是“车”。
没了这两辆破车,四个伤号靠腿能走多远?
车上那点沾泥的粮食和破烂被褥怎么办?抱着走吗?
一旦弃车,他们就彻底成了两条腿的牲口,连最后一点负重前行、勉强维系个小团体的外壳都没了。
到时候,随便遇到一小伙狠人,就能像捏死虫子一样收拾他们。
车是累赘,也是他们还没彻底变成“虫子”的最后证明。
他死死盯着豁口,看着那些挤在豁口、比自家更凄惶的流民,一个冰冷而熟悉的念头,像毒蛇一样从心底最暗处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从豁口阴狠地转向身边更弱的同类,最后,落回自家破车上,眼神里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疯狂。
车下不去,人还得活。路走不通,那就……抢出一条血路!
秦虎的“丛林法则”,被他以最扭曲的方式理解——强者通吃,弱者被食。他做不了秦虎那样的“强者”,但可以尝试做一只啃食更弱者的“豺狗”。
阿青几乎目睹全程。
他潜行在官道旁的灌木石坎后,看着秦虎车队暴烈地开路、转向、下沟,动作果决得令人心惊。
就是现在!
没有丝毫犹豫。
当周、王两家还在豁口前彷徨绝望,当其他流民或麻木或争抢时,阿青像一道真正的影子,从藏身处悄然滑出。
他没有走向那个被无形标记的豁口——那太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