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冒出来,她扯过纸巾胡乱擦一把,笑得两道凤眼弯成了月牙。
这顿火锅吃了整整快两个小时。
结账的时候,老妈虽然还是咂了咂嘴“省城物价硬是高”,但坦然多了。
走出火锅店,外头的夜风吹过来,把身上的火锅味吹散了不少。
街道两旁的路灯洒下光晕。
肚子里填满了热腾腾的热汤,浑身上下暖洋洋的,连脚底的步子都变得轻快起来。
我们没有打车,并肩沿着蜀都大道的人行道,慢悠悠地往酒店方向走。
夜深了些,街上的车流少了不少。
老妈走在我的身旁,手紧紧挽着我的手,半拉身子软软地倚靠着我。
新买的长裙在夜风里轻轻摆动,裙摆扫在我的小腿上。
“么儿。”老妈忽然轻声开口。
“嗯?怎么了?”
“今天……买这些东西,花了大两千块钱吧?”老妈头微微垂着,看着脚下被路灯拉得长长的两道影子。
“两千出头。”我如实回答。
老妈沉默了片刻,搂着我的手紧了紧,把脸颊往我肩膀上轻轻贴了贴,软得像水:“长这么大,老娘还是头一回享自个儿儿子的福。以前总觉得,天底下就只有老娘护着你,替你遮风挡雨的份。今天站在那穿衣镜前头,你帮我拉拉链那一哈……老娘突然觉得,我这儿子,真成大人了,成能撑起门户的大男人了。”
夜风吹拂着她耳鬓散落的一缕发丝。
我侧身看着老妈。
她的身架依然虽小但丰满,在这个春天的夜晚,在成都璀璨的街灯下,她不再是那个在老街破旧厨房里歇斯底里跟生活肉搏的市井寡妇。
她是一个被儿子妥帖照料着,焕发出女人光彩的母亲。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被她挽着的胳膊收紧了些,将她的身子往我怀里带了带。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我们回到了酒店。
推开房门,房间里自动亮起了壁灯。
老妈反手关上门,舒了一口气,把手里的纸袋往桌上一扔,便踢掉脚上的鞋,整个人倒坐在床上。
“哎哟……老娘这双脚板,可算是找着着落了!”老妈揉着酸胀的脚踝,发出满足的叹息。
她抬起头环顾了一圈双人间,眼底深处浮动着多年未曾有过的宁静。
窗外的成都夜色如水,车流穿梭不息。
房间里很暖,走了一整天的疲惫伴随着肚子里温热渐渐散开,这一趟成都之行的第一天,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落了地。
……
洗完澡出来,卫生间的玻璃门上聚着白汽。
走了一下午路,身上的汗被热水冲了个干净,但肩膀累得沉全身都酸爽。
老妈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杯白开,两只脚泡在塑料小盆里。
“水温合适不?”我拿毛巾擦着头发问她。
“合适,热烘烘的,泡起舒坦。”老妈喝了口水,脚趾在水里搓动,“今天是走脱了力。老街从东头走到西头也没得多远,这成都的大商场,一层楼转下来比下地干活还费脚。”
“谁叫你平时除了店里就是家,多走两步权当锻炼了。”我在另一张床上坐下,随手按熄了床头的大灯,只留下一盏壁灯。
“天天站十几个钟头,老娘还缺锻炼啊?”老妈啐了一句,把脚从水里拿出来,拿毛巾擦干。
等她收拾完出来,看得出老妈已经犯困了。
折腾了一整天,买衣服逛商场吃火锅,老妈一天都在兴奋的状态,到了这会安稳下来,疲惫感便翻了上来。
她掀开被角钻进床,屋里很静。
我躺在自己床上,闻到的只有宾馆被褥上淡淡的消毒水味。
先前在试衣间里那些杂乱的躁火,神奇的在这一刻没有再冒头。
看着旁边床上的老妈,心里只有踏踏实实的温和。
老妈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被子拉到下巴下。
“么儿,睡了没得?”
“没呢,你睡你的。”
“明天……明天还去哪搭嘛?”老妈的话都已经带上浓浓的睡意。
“明天带你去文殊院吃甜水面,再去老街区转转,下午去锦江边上坐坐。”
“听你的……反正是你带路……别乱花钱就行了……”
老妈说完最后半句,呼吸声便悠长下来。我也熄灯闭眼,伴着老妈的鼻息,一觉睡到了大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