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之前一样,每逢初一、十五,顾长安便换上那一身不饰补子的青色常服,在太极殿上迎风而立。
他不必多言,只要站在文武百官之首,那份一人一剑横压天下的从容,便足以让任何宵小之辈断了杂念;
而剩下的时日,时间分得极匀称,也极惬意:
半月留在深宫,挽着袖子替李若曦批阅繁杂的工程奏报,将现代的水利、算学、冶金之术,化作一道道造福生民的政令;
另外半月,他则带着沈萧渔和那一对闹腾的龙凤胎,或在长安的烟火街巷间寻幽探胜,或御剑破空,直奔塞北的大雁山,让沈沧海痛痛快快地享受含饴弄孙的乐趣。
逢中秋,全家便齐聚北周草场,围着篝火烤全羊;
到除夕,又齐齐折返长安,在朱雀门上看万家灯火、漫天焰火。
这一年秋末,大雁山顶。
夜凉如水,三个孩子早已沉沉睡去。
石桌上温着一壶微浊的雕王,顾长安、李若曦与沈萧渔三人并肩而坐,远眺塞外无垠的月色。
沈萧渔饮了一口酒,青丝随风轻扬,忽然侧头看着顾长安:
“顾长安,前些日子我和若曦以真气相合。因你当年度给我们的本命剑元,加上若曦身上的先天灵胎……我俩的生机肌理,仿佛彻底停驻在了这韶华之年。”
李若曦亦轻轻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凤目望向浩瀚星河,声音清冷而从容:“前朝典籍曾载,得灵胎者脱胎换骨。以我们当下的气象,往后两三百年,岁月恐怕都难以在我们身上留下半点痕迹。长安,咱们……真能活那么久吗?”
顾长安握着手中的粗陶酒杯,眼底倒映着苍茫的天地。
“两三百年,对于天地而言不过弹指一瞬;但对于人间,已足够看尽数代春秋。”
顾长安微微一笑,反手将身侧的两位女子轻轻揽入臂弯,语气里满是通透与释然:
“有人求仙问道,为了多活几千几万年,斩断情丝,把自己炼成了天外天那座冰冷石碑。可若是身边没了想护的人,没了这口热酒与家常烟火,就算活成天地本身,又有什么快活?”
“生死,不过是一趟注定会抵达的归途。”
顾长安抬起头,迎着塞北的长风,眼神清亮如初:
“我们不求长生不老,但求这一两百年的光阴里,踏踏实实地走过这人间。看着天下真正丰衣足食,看着孩子们一代代平安顺遂,陪着你们看遍千山暮雪……到了那一天,坦然闭眼,便是不虚此生。”
李若曦听着这番话,眉宇间的威仪尽数化作了化不开的柔软,轻轻将额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沈萧渔则是畅快地笑出声来,举杯与他轻轻一碰:“说得好!生亦尽欢,死亦无憾。能有两三百年逍遥,本姑娘赚大了!”
清脆的碰杯声在寂静的夜空下荡开。
塞北的明月正圆,照着这风华正茂的三人,也照着山河万里的安宁祥和。
江山如画,人间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