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期限,每一天都像沉甸甸的铅块压在每一个锦衣卫的心头。
期限开始的头几天,各个百户、总旗麾下的人马还像打了鸡血一样,拿着“先斩后奏”的尚方宝剑,几乎是掘地三尺,四处搜寻线索,抓了不少形迹可疑的江湖人士、市井混混,乃至一些与受害权贵有旧怨的官吏,刑讯逼供,试图撬开缺口。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希望渐渐变成了失望,失望又转化为烦躁和绝望。
那伙“冒充锦衣卫犯案”的神秘势力,彷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在犯下那几桩惊天大案后,再无任何新的动作。
无论锦衣卫如何张网以待,如何严密监控那些可能的“目标”或“鱼饵”,对方都毫无动静。
这种“收手”,比继续作案更让锦衣卫难受——这意味着连“守株待兔”的可能性都微乎其微。
更让上层震怒的是,那些被抓来的人,无论怎么审,都审不出与那几桩大案有直接关联的证据。
要么是些小偷小摸、仇杀斗殴的案子,要么干脆就是屈打成招的冤案。
半个月里,锦衣卫的名声在“凶残无能”之外,又加上了“构陷良民”、“滥用职权”的骂名。
顾晨每日跟随王总旗外出调查,看着同僚们从最初的亢奋,到后来的麻木,再到现在的颓丧,心中并无波澜。
他依旧恪守着“跟屁虫”的原则,不多言,不多事,只是默默完成分派的任务,然后在心底,一遍遍完善着对太子沈浪的猜测。
“或许……不只是我猜到了。”
顾晨冷眼旁观,发现卫所里并非所有人都像表面那样焦虑无措。
有些资深的总旗、甚至百户,眼神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他们可能也接触到了某些蛛丝马迹,或者凭藉对朝局的敏锐嗅觉,隐隐察觉到了风暴的中心指向何处。
但正因为看明白了,才更加不敢声张,甚至可能刻意“忽略”或“压下”了某些指向性过于明显的线索。
涉及东宫,涉及皇权更迭,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刑案,而是足以让任何人粉身碎骨的政治漩涡。
聪明人都会选择明哲保身,至少不会主动跳进去。
就这样,在压抑、混乱和无声的猜忌中,半个月的期限,终究还是到了。
期限届满的这天,北镇抚司卫所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千户李毅亲自宣读了来自指挥使衙门的最终处置决定:
“……经查,京城‘冒充锦衣卫’连环大案,北镇抚司侦办不力,逾期未能破获,致我锦衣卫声誉严重受损,朝野非议。
为整肃纲纪,以儆效尤,经指挥使大人核准,对北镇抚司相关人等予以降职惩处:
千户李毅,降为百户;
百户孙小蜕、史白都等,降为总旗;总旗王镇、周洪等,降为小旗;原小旗顾晨、王天霸等,降为力士……”
命令宣读完毕,议事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喧哗,没有人抗议,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叹息。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正听到这“全军覆没”般的降职令,还是让众人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屈辱和无力。
顾晨站在人群中,面无表情,心中却有些无语。
他想像中的“炒鱿鱼”、直接脱了这身飞鱼服的情况并没有发生,只是官降一级,从“顾小旗”变回了“顾力士”。
这让他有点哭笑不得,看来锦衣卫这碗饭,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彻底端掉的,至少上头没打算在这个节骨眼上大规模裁撤人员,引发更大的动荡。
“无能!”
“废物!”
“锦衣卫就该裁撤了!”
这样的骂声,随着降职令的公布,迅速从卫所内部蔓延到整个京城。
朝堂之上,弹劾锦衣卫“耗费国帑、徒有其表、构陷无辜、办事无能”的奏章雪片般飞向皇帝的案头。
甚至有人公然提议,应趁此机会,裁撤或大幅缩减锦衣卫的编制和权力,将部分职能移交其他衙门。
这背后,显然有人在推波助澜,想藉机进一步打击锦衣卫,达成某种政治目的。
皇帝的态度暧昧不明,既没有明确支持裁撤,也没有出面力保锦衣卫,只是将那些奏章留中不发。
这种沉默,让锦衣卫上下的压力更大了。
就在这内外交困、人心惶惶的时刻,一个消息传来,暂时转移了部分视线——前往玉门关监察边军半年之久的太子沈浪,即将回京!
太子回归的仪程很快确定下来。
按照惯例,京城各衙门需派出人手,参与迎接和护卫。
锦衣卫作为天子亲军,更是责无旁贷。
于是,刚刚被集体降职、士气低落的北镇抚司锦衣卫们,接到了新的任务。
在指挥使诸葛情的亲自带领下,出城迎接太子銮驾,并负责沿途部分护卫警戒工作。
“太子这时候回来……”
“京城现在这滩浑水,怕是要更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