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的呼吸急促了起来,“我……我一个山野婆子,督军府怎么会来找我?”
黑袍人影微微前倾,身姿微动,雨水顺着黑袍边缘不断往下淌。
“届时你需算出一卦,老帅命格需冲喜,娶一个八字属水,生于庚午年七月十五的女孩,方能续命。”
老妪的嗓子发干,“可,可督军最是厌恶虚妄这些从不信鬼神……”
那人抬手,指尖纤细干净肤白如玉,即便只露出半截指节,也透着一丝诡谲的美感。
一只沉甸甸的粗布布袋被挂在木屋破门的铁钉上。
布袋坠得木门微微下沉,不用触碰,只听里面银元碰撞的清脆声响,便知数额惊人,足以让清贫人家衣食无忧几辈子。
“傅鸿鹄信命。”
那声音又响起来,语气平静,“他卧床几年,各地名医都请遍了,连洋人开的药都吃了几箱,身子却一日不如一日,如今他只剩下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
老妪手指微微发抖,她看着那只布袋,又看了看黑暗中那道模糊的身影。
“你若做成,你孙女阿娇,七日后,她会回来。”
老妪呼吸猛地顿住。
她孙女阿娇,半个月前被城中一个姓梁的纨绔子弟抢走了,她报过巡捕房,却什么结果也没有。
也去梁府门口苦苦哀求,却被人像赶狗一样撵了出来,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阿娇了。
雷声轰然炸响,雷电劈亮漆黑的山林。
老妪望着眼前的黑袍人影,看不透兜帽下的容颜,那清绝的身姿立在风雨之中,却让她莫名觉得这个人定然美的诡谲。
她闭了闭眼,心底最后一丝迟疑被碾碎。
老妪佝偻身子,重重垂首,声音沙哑颤抖,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老身知晓了,大人放心,必定照做。”
黑袍人影静静伫立雨中,兜帽阴影沉沉,无人窥见半分神情。
片刻,那道清冷如玉的声线,再次漫出风雨,“切记,一字不差。”
话音落时,狂风骤起,暴雨狂扑。
再一眨眼,破败木屋门前,早已空无一人。
仿佛方才尽数是雷雨夜催生的虚妄一场,但木门铁钉上,那只沉甸甸的银元布袋,昭示着方才的一切不是梦。
老妪深吸一口气,伸手把布袋从门环上取下来,抱在怀里。
她关上那扇木门,插上门闩,转过身,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
灶台上那盏豆大的油灯,火光晃动了一下。
她慢慢站起来,把布袋藏进米缸最底层,盖上木板,又搬了一袋红薯压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坐回灶台旁的矮凳上,拿起那本翻烂了的《麻衣相法》,翻到其中一页,指腹摩挲着那几个字。
庚午年,七月十五,子时。
窗外雷电交加,雨声如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山顶倾泻而下,穿过了夜色和雨幕。
老妪盯着那几个字,昏黄的油灯在墙壁上投下她佝偻的影子,被雷光劈开又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