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朗先从副驾驶下来,搬出了轮椅。李聿燃沉默地扶着巢巡下了车,让他稳稳当当地在轮椅上坐好。 巢巡被风吹得脸色更白,他抬头催促李聿燃:“行了,你上去吧。” 李聿燃沉着脸,站在轮椅旁。他没有动,而是居高临下地盯着巢巡。 “还有什么事吗?”巢巡不动声色。 “冷吗?” “……什么?” “没什么。”李聿燃终于收回视线,很轻地“啧”了一声,“那巢巡老师,我走了。” 巢巡点头:“路上当心。” 保姆车的尾灯消失在拐角,巢巡收回视线,把冰凉的手缩回袖子里。 丘朗正站在下风处抽烟。他憋了一路,此刻终于能够吞云吐雾。 丘朗吐出一个白色的烟圈,用看稀有动物的眼神看了巢巡半天,突然冒出一句话:“你这人,平时看着挺聪明的,怎么有时候就跟个木头似的?” “……”巢巡回望着他,“什么意思?” 谁碰上你不操心 急诊大厅里的灯光总是冷冷的,脚步声和叫号声交织,间或传来抽泣,人们看起来狼狈而憔悴。 巢巡不喜欢医院,消毒水酸涩的气味总会让他想起很多事情,大多数都不怎么愉快。 丘朗陪着巢巡,跟在一个女护士身后好一顿忙活,花了一个多小时才跑完所有流程。好在医生看完片子以后,确定巢巡没有骨折或者骨裂,让他在家休息两天,消肿了就好。 等他们从侧门出来,天已经暗了,还下起了很细很密的雨。 冷风一吹,丘朗拢了拢衣领。他看着雨丝,又点起一只烟:“你那熟人呢?” 巢巡看看手机:“下来了。刚才他被主任叫走了,拖了一会儿,要晚几分钟。” 四下无人,只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巢巡突然道:“你前面什么意思。” 丘朗:“?” “木头那句。”巢巡扫了他一眼。 丘朗深深地把烟吸进肺里,又缓缓吐出,在烟雾缭绕中眯起眼睛打量他:“你真不知道?” 巢巡的表情很淡定。 丘朗叼着烟笑了:“真不知道就算了。不过,巢巡,你不是这么迟钝的人吧?” 没等巢巡开口,侧门里又匆匆走出一个人来。 “对不起对不起,来晚了!等久了吧!” 男人穿着件简单的卫衣和运动裤,头发凌乱,显然出来得匆忙。 他的脸上带着明显的倦容,端正的五官显得有些憔悴,但仍旧有种天然的亲和力。 姚恒和丘朗握了手,简单寒暄了两句。 丘朗道:“姚医生,今晚巢巡就拜托给你了,明天我调个人来照顾他。我还有事儿,先走一步。” “你不跟我们一起吃饭?”巢巡说,“我都和姚恒说好了。” 丘朗明显愣了下,眼神有些复杂:“巢巡,这还是你第一次带我和你同学吃饭。” 巢巡:“……是吗。” 丘朗脸上的表情又变得沧桑起来:“不容易啊,这么多年我可终于把你给捂热了。” 巢巡:“不要说得好像我一直在折磨你一样。” “谁知道呢。”丘朗嘟囔了一句,把没抽完的半截烟掐了,“今晚我真有事儿,得回公司一趟。行了,你和姚医生去吧,别太想着我了。” 姚恒在边上一直忍着笑,等丘朗走了,才说:“少爷,你到底怎么折腾你经纪人了?” “……我怎么知道他受哪门子刺激了。” 姚恒摇摇头,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又看了眼巢巡:“等会儿,我是不是得给你搞副拐杖拄一下?” 巢巡无语道:“免了。别吓唬我粉丝了,要是被拍到,我又得出来解释。” 姚恒大笑,推着他上了自己的suv,开车带巢巡去了七院附近的一家老火锅店。 这是个沿街店铺,店面不大,老板是地道川蜀人,做的都是回头客生意。姚恒提前给老板打了电话,要了一个安静的小包间。 轮椅车直接被推了进来,巢巡就在外侧坐下了。一落座,他习惯性地抽了一堆纸巾,开始仔仔细细地擦桌子:“小妍请假回学校了,不然我就叫上她了。你们兄妹俩有段时间没见了吧?” 姚恒扫了桌上的二维码,一边点餐一边叹气:“别提了,她又跟我闹呢。说七月不想去大厂实习,还想跟着你。我爸也不管,由着她瞎折腾。这丫头从小就喜欢你……有空你帮我劝劝她。” 姚恒和巢巡从小就认识,赵妍是他的亲妹妹,只不过小妍跟着母亲姓。他们父亲是做地质勘探的,常年不着家,母亲当年因为青梅竹马的缘分嫁了,却没少后悔。 姚恒上初中的时候,他父母就散伙了。他妈带着小妍出了国,但放假时会让小妍回国来看看,是以两兄妹感情还算不错。 去年小妍念完大二,突发奇想要回国发展,她妈劝不动她,只能让姚恒多照顾照顾。 姚恒也拿这个妹妹没什么办法。隔行如隔山,他指点不来,最后只能先把她塞到了巢巡这里。 锅底和现切的牛肉很快就上来了,红油的朝着姚恒,白汤朝着巢巡。 姚恒拆了筷子,一边拿开水烫碗,一边问巢巡今天怎么又受了伤。 巢巡不想让老朋友担心,简单说了经过,但姚恒仍旧听得皱眉:“你最近状态不好吗?压力太大?上台都能恍惚到摔一跤。” 巢巡把烫碗的水倒进垃圾桶:“就是低血糖……” “少忽悠我。”姚恒直接拆穿他,“我还不知道你吗?天字第一号的爱逞强。” 他放下碗,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我那天出去开会,遇到金老了。金老和我说你有段时间没去他那儿了。巡儿,这可不行,你要坚持定期复诊。再这样拖拖拉拉,我以后就直接联系你经纪人,让他押着你去了。” 巢巡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金老是国内顶尖的耳鼻喉科专家,每年想找他看病的人数不胜数。 巢巡还记得金老戴着眼镜看他诊疗报告时的样子,老先生微微有些遗憾:“孩子,你应该早点儿来的。” 姚恒道:“你那时候顶着网上的嘲讽,连轴转的开巡演,压力大得我都看不下去。现在好不容易养好了,耳鸣什么的也都没了,你难道还想重来?” 巢巡放下筷子,叹了口气:“……知道了。过几天我还有个活动,等活动结束,我就去金老那儿报到,行了吧?”他顿了顿,“至于朗哥那边,你别联系他了,他最近应该也挺烦的。” “因为解约的事?”姚恒敏锐地问,“你真的要解约?想好了?上次我们出来吃饭的时候,你不是还打算续的吗。” “上次也是半年前了。我和光娱之间……现在分歧越来越大。丘朗夹在中间最难做。我都没想好解约的事情要怎么和他说,其实,我想让他和我一起走。” 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火锅咕嘟咕嘟翻滚的声音。 姚恒沉吟片刻,声音严肃起来:“那些事我不懂,就不乱指点你了。不过,我说真的,巢巡,如果你自己调节不了,还是去看看心理医生吧。你们圈里压力大的人不少,没什么丢人的。金老也是这个意思,你这病本来就是心因性的,和你的情绪关系很大。” 巢巡垂下眼,故作轻松道:“没那么严重,偶尔失眠罢了。丘朗之前给我配了点安眠药,我在吃了。” 姚恒一个医生,对于用药很是敏感,立刻追问巢巡吃的是什么药。可惜巢巡一下子记不起来了,只记得名字里有个“唑”字。 姚恒不太放心,让巢巡回头把药名发过来。 巢巡无奈道:“你可真操心。” “谁碰上你不得多操点心啊。”姚恒白他一眼,从锅里戳了只丸子。他对着丸子吹凉气,吹着吹着突然唉声叹气:“你说说,你进娱乐圈到底图什么,这也不行那也不能,还搞一身伤。真没意思。” “那你还学医呢。说我压力大,你难道不是?学医图什么,头悬梁锥刺股十二年,书没少读酒没少喝苦没少吃,出来还是熬。” 两个人从小认识,说起话来也就少了点分寸,比着赛互相插刀。 姚恒瞪他:“是我思想觉悟高,指着普度众生。” “普度众生你找个地儿出家就行,”巢巡淡淡地说,“用不着自己跳进苦海。” 姚恒:…… 他只能苦笑:“行了。我承认我那会儿就是头脑一热,根本没想那么多。现在想想,要是我没去学医,也继续和你们玩音乐……” “还记得吗,《宇宙的狂想》。”巢巡挑眉,“编曲我写了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很多人都喜欢这首。” 姚恒出神了好一会儿。 最后自嘲地摇头:“算了,我自己知道,我就那点天分。念书的时候随便玩玩可以,真走这条路就差得多了。狠还是你狠。大学念得好好的,突然跑去参加比赛。你知道我在电视上看见你的时候有多惊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