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陷入了沉默。 “林怡承受不住这种压力,被骂得退了赛,没多久就退圈了。我想过要帮助她,但被她拒绝了,她说自己年纪不小了,不想再在这行熬时间。” 巢巡轻轻笑了一下,笑容里却没有温度:“那个时候,我的专辑正在参加金x奖的评选,那是我打磨了整整两年的心血……那张专辑后来拿了金x奖年度最佳。可是出结果的那天,全网都在讨论邵佳、林怡和我。没人关心我的音乐。甚至有人说那个奖是我背后的资本为了帮我洗白,花钱买回来的水货。” “……”李聿燃呼吸一窒,心脏又不受自己控制了,这次感觉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了。 他终于明白,刚才在台上,为什么这个人会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已经很冷静了,但还是受困于一场杀人不见血的凌迟。 两块木头 车子穿过跨江大桥,行进在城市高架路上。两边林立的钢铁森林注视着移动中的车辆,里面的人显得无比渺小。 李聿燃心中一时无法平静。 他嘴唇动了动,一向灵活的脑子却突然卡壳了,搜肠刮肚,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词汇去安慰巢巡。 出乎意料的是,巢巡扫了他一眼,突然笑了:“……你这是什么表情?” 李聿燃微怔。 作为一个演员,他颇为擅长观察别人,因此一眼就看出来,巢巡此刻的笑里似乎没有多少勉强或者苦涩的成分。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想说这些事,听起来就像是在故意卖惨一样。”巢巡摇了摇头,“你可不要对我说那种黏黏糊糊的话。我也不是什么软柿子,不会任他们欺负。” 他把喝空了的牛奶盒扔到脚边的垃圾桶,慢悠悠道:“邵佳,我后来给她和她的公司都去了律师函。虽然官司打得拖泥带水,但最后该赔的赔,她也公开道歉了。她公司后来没有和她续约,她乖乖地低调了几年,现在倒是转型做演员了。啧,没想到又签了冯纭的公司……” 他瞟了李聿燃一眼。 “至于那个节目组,我还没来得及对他们做什么,他们自己就黄了,连第二季都没有。那个导演和制片,因为人品太差,后来在圈里被联合抵制,混得不怎么样。” 巢巡最后总结道:“所以我还是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李聿燃微皱眉头,一边听着,一边继续观察巢巡。 巢巡的眼睛比一般人的要浅一些,是一种蜜般的琥珀色。配上眼下那颗细小的痣,他认真看着别人的时候,总会有种心惊动魄的味道。 那双眼睛这会儿看上去却像浸在了茶汤里,润润的,又泛着一点苦。 李聿燃突然有些拿不准自己的判断了。 他是真的不在意了吗? 李聿燃:“那你的名声……” “名声是被塑造出来的东西。”巢巡说,“人总是一厢情愿地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至于那些不愿意信的,任你上下长几百张嘴也说不清。我早就有觉悟了。” 几百张嘴…… 李聿燃又从上至下地打量了一遍巢巡,从漂亮的眼睛淡色的唇,到还敷着冰袋的脚踝——那里正泛着淡淡的红——又移到唇,再移到端端正正拿着饼干,正放在大腿上的手。 那手很好看。李聿燃第一次见巢巡的时候就这么觉得。 巢巡有些疑惑,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冷下脸道:“你在看什么?” 李聿燃收回目光,咳了一声:“没什么……也没见你长几百张嘴啊。” 他心想,你要是真有这种觉悟,又怎么会在台上的时候失神呢? 但他最终还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车里安静了几秒。 巢巡从李聿燃的表情里读出了欲言又止,他挑眉:“怎么,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太任性、太失败了,脾气又差,到处得罪人?” 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开玩笑,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李聿燃。 “不会。”李聿燃这次倒毫不犹豫,“我说过了,巢巡老师,你是我的偶像。你没有错,从头到尾,你都没有错。” 巢巡一怔,心脏很重很重地蹦了一下。 “不过……”李聿燃略微自嘲地揉了揉鼻子,“我本来以为,我已经挺了解你的了,现在看来还远远不够。” “……” 巢巡瞥了他一眼,脑海中莫名其妙地闪过刚才在台上,这人破开窒息的空气向他走来,然后搂住自己的画面。 他不太自然地偏过头,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别说这种奇怪的话。不管怎么说,今天……谢谢你替我解围。” 李聿燃看着他的侧脸,露出了一个自己也不知道的很淡很温柔的笑。 “这是邵佳的事。”李聿燃说,“前面你经纪人说的,你和黄群,又是怎么回事?” “……怎么一直在聊我?” 大概因为说出了一桩陈年旧事,巢巡仿佛卸下了某种包袱。他突然觉得在这个密闭的车厢里,自己和李聿燃之间的距离被拉得无比之近,近到足以让他放下防备。 他的神情放松下来,懒洋洋地说:“你就不说说你自己是什么情况?拍戏跑到那么远的山里,一声不吭……我还是听别人说才知道。你什么意思?” 李聿燃没想到他话题跳跃得这么快:“什么?” 巢巡不满道:“我说,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去山里拍戏了?拍的什么戏?连微信都吝啬发,我都快以为你被人绑架了。” “那天电话里我不是说了——” “我喝醉了,不记得你说了什么。”巢巡眼睛一眨不眨地打断他。 李聿燃揉揉耳朵,叹了口气。 “好吧,那我再说一遍。咳,确实是因为我和剧组签了保密协议,不能透漏太多。我之前和其他演员封闭训练了小半年,紧接着就被一起拉到山里去了。那儿的信号你也知道,差得离谱,很难和外界联系。至于我拍的什么戏……动作片,警匪题材的,导演是庄显。” 巢巡有些惊讶:“是拍《最后一夜》的那个庄显?” 庄显是这两年冒头的新锐导演,虽然是半路出家拍电影的,但他此前拍的一些艺术片口碑极佳。前年,他的一部小成本商业悬疑片爆红,于是在主流圈子里也有了名字。 不过,有传言说他性格古怪,并不怎么好相处。 李聿燃道:“对,就是他。其实我们已经拍得差不多了,不剩几场戏,所以我才赶着回去,大家都在等杀青了。”他笑了笑,“好了,我的回答完毕,巢巡老师的呢?” 他脸上又露出了那副让人生不起气来的无辜表情。 巢巡犹豫了一下,正准备开口—— “咚咚咚!” 隔音玻璃突然被重重敲响了。 两人一个抬头,一个扭头,只见丘朗正黑着脸,一脸火气地瞪着他们。 巢巡按下开关,隔音板缓缓降下。他淡定道:“怎么了?” “到了!还怎么了!聊了一路你俩还没聊完?从棚里聊到车里,到底有多少话要说?”丘朗怒道。 巢巡:“……” 他这才发现车子已经减速了,窗外的景色变得眼熟起来——七院显眼的大楼就在前方。 车子停在了急诊大楼僻静的侧门口。 早上天还晴着,现在突然变得有些阴沉,似乎很快就会下雨。这天风本来就大,冷风从驾驶位灌进来,吹得巢巡打了个哆嗦。 他对李聿燃说:“晚上吃饭再说吧。等会儿医院出来,我们……不对,”他想了想,“你今天就要飞回河市?是几点的航班?” 李聿燃轻描淡写地说:“六点半。” 巢巡看了眼手表,皱眉:“还来得及吗……现在已经三点半了。” “没关系,后面九点还有一班飞机,我可以改签,不差这几个小时。” 李聿燃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但他心里清楚,改签到九点,意味着凌晨才能到河市,再赶回山里,那他这整夜都睡不好了,只能在飞机上眯一会儿。 “改什么签。你当剧组是你家开的?”巢巡无奈道,“算了,我们改天再吃饭,你快点走吧,走快速通道应该赶得上登机。” 不等李聿燃再说什么,他直接吩咐司机,让他送李聿燃去机场。 又道:“朗哥这边……” “知道了,我陪你,结束以后我自己回去。” 丘朗白了他一眼。 但李聿燃看起来并不赞同:“等会儿。巢巡,你现在这样子,一个人怎么回家?” “谁告诉你我是一个人了?” 巢巡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觉得我为什么放着近的医院不去,要大老远跑来七院?” 李聿燃皱眉:“为什么?” 巢巡:“当然是因为我有熟人在这。” 李聿燃的神经敏锐地跳了一下,下意识问:“什么熟人?” “一个朋友,他在七院上班。”巢巡淡淡道,“等会儿检查完,他可以开车送我回家。所以,你就老老实实坐我的车去机场,别折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