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季萧终于又抬了一下手。倾倒停止。废弃厂房一下安静下来。成钊粗重的鼻息撞在钢壁之间,一声接着一声。
张季萧看了眼表,什么都没解释。
成钊反而更慌了。为什么停?还会不会继续?
泥浆贴在腰腹以下,沉甸甸地压住他的身体。他不敢低头。最开始只是冷。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却隐约觉得皮肤下面开始发热。
只有一点点。轻到他甚至分不清,那到底是自己的体温,还是别的什么。
成钊呼吸停了一瞬。他试着动了一下腿。比刚才更难。那点温热似乎也更明显了。
他忽然想起张季萧刚才那句。——越动越麻烦。
成钊不动了。
又过了几分钟。
也可能根本没有几分钟。
时间在这种地方被拉得没有边。
他开始怀疑那些东西是不是已经在变硬。
开始怀疑腿是不是已经拔不出来了。
开始怀疑张季萧到底打算让它停在哪里。
甚至开始怀疑,张季萧是不是真的想让他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成钊猛地抬头。
张季萧仍站在那里。
平静得让人发冷。
他甚至没有在看成钊,只漫不经心地看着那些灰黑色的泥浆一点点沉下去。
过了几秒,才重新将目光落回来。
那一刻,成钊眼里的愤怒变了。不是没有。只是底下多了别的东西。更原始。也更难遮。
张季萧走近。手越过冰冷的钢边,伸向成钊后脑。指尖碰到皮扣。成钊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他下意识仰起脖子,连原本剧烈的鼻息都停住了。
张季萧却没有解。他垂眼看了成钊一会儿。“想说话?”
张季萧的手还停在皮扣上,没有解。成钊死死盯着他,喉结滚了一下。
“想骂我?”张季萧看了他两秒。“不像。”
他顿了一下。“想求我?”
成钊的眼神明显变了。张季萧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固定过的拇指轻轻敲了敲皮扣。
“哥刚才还想弄死我。”张季萧垂眼看着他。“总不能这么快,就开始为了自己求我。”
成钊呼吸越来越重。那些涌到喉咙口的软话,被口衔死死堵在里面,挤成破碎的呜咽。
张季萧凑近了些,尾音压低,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哥这么要脸,应该不会是为了自己。”
他慢条斯理地替成钊把那点狼狈收拾得体面。“家里还有那么一摊子事。哥要是没了,谁管?”
成钊怔了一下。
张季萧替他理了理被口衔勒乱的脸侧。
成钊瞳孔微微一颤。
那句话像有人忽然从高处扔下一块可以踩住的木板。
他当然怕死。
怕得要命。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顾不上,只想让张季萧把泥抽走,把他从这该死的桶里弄出去。
可一个体面的多的理由被张季萧轻飘飘地递到了面前。
成钊盯着张季萧,眼眶红得厉害。
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是真的想起了家里人,还是突然看到了台阶。
张季萧看着他,像是很满意这一瞬间的迟疑。
“做个交易,哥。”他说得随意。“你听话。我让他们喘口气。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