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的怒骂与怨气如潮水般汹涌扑来。曲谈下意识别开脸,身子往角落里蜷缩,可这方寸之地,退无可退。 菜叶、碎石、臭鸡蛋如雨点般砸向言子兰的囚车。虽有官兵阻拦,面临战乱的百姓却愈发激愤,拼命往前涌,唾沫与污言秽语漫天泼洒。 言子兰木然僵坐了片刻,任凭杂物落在身上,纹丝不动。可忽然,他睫毛轻轻一颤,眨了眨眼 一颗硕大的泪珠自眼角滚落。 自此,那强撑的脊梁仿佛骤然崩塌。他仰起头,对着刺目的烈日看了半晌,可阳光并未灼干泪水,反而让它们如决堤般倾泻而下。 最终,他只能无力地靠回车栏,闭上双眼。 仿佛这样,那些砸在身上的污秽与咒骂,就与自己无关。 曲谈遥遥望着言子兰的背影,已是心如死灰。 从前两度流放,纵使落魄,至少还留有几分颜面。可这一刻他明白了,他连最后一丝尊严,也要被当众剥尽了。 他无法面对,无法接受,恨不得当场咬舌自尽。 可他也知道,他的身后已是悬崖峭壁,空空如也。 若就此死去,便真要背着这身污名入土。他不甘心!他不愿意! 车身一震,囚车开始行进。 曲谈本能地想要逃脱,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铁链随之哗啦作响。 怎么办…怎么办…谁能来救救我… 这一去,这半年来在柳城艰难经营的一切,都将土崩瓦解。 只因为那个人的一念之间。 曲谈的心猛的一顿,随即,一发不可收拾的扭曲张狂起来。 他明明是无辜的,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曲谈双目赤红,泪水汹涌而下,糊了满脸。压抑不住的啜泣声已引来押解兵卒的侧目。 他真的好无用… 他真的好恨… 就在囚车即将驶离官署的前一霎,安坐马上的蓝进喜轻轻一勒缰绳。 他回过头,目光戏谑地投向囚车里脸色惨白的曲谈: “六郎恕罪,老奴年纪大了记性差,差点把要紧的给忘了。” 曲谈微微一怔,不解地回望着他。 蓝进喜唇角微扬,抬手一挥。 宽厚的黑色幔帐自车顶骤然落下,如夜幕倾覆,霎时将曲谈与外界彻底隔绝。 —————————— 眼前的黑幔再度被揭开时,已是月上中天。 这一行人马众多,不便投宿驿站,士兵们正就地安营扎寨。 火把的光亮并不算强,可对在黑暗中捱过一整日的曲谈而言,仍有些刺眼。他尚未适应光线,耳边已传来一深一浅的脚步声。 曲谈浑身一颤,如受惊的野兔般猛然抬头,正对上蓝进喜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见他这副模样,蓝进喜心中不免好笑,也更添几分轻视。他背着手踱到囚车前,亲自打开了铁锁。 “六郎受累了。营帐已备好,请移步吧。” 曲谈望向不远处依旧紧闭的囚车,冷声道:“什么意思?” “六郎啊,”蓝进喜叹了口气,状似无奈,“您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 曲谈垂下眼,没有回答。 他自然明白。就是太明白了,才宁愿糊涂。 见他不应,蓝进喜也不勉强,转而扯了扯那沾满污渍的黑幔:“这黑幔乃至尊亲赐。晨起走得急,六郎还未谢恩呢。” 这话便容不得曲谈不接了。 他只觉浑身像浸在苦水里,酸涩难忍,几乎要呕出来。可在蓝进喜面前,他只能强忍。 沉默对峙半晌,曲谈终于缓缓直起被枷锁压得酸痛的身子,在狭窄的囚笼中跪直,低头伏拜:“臣,谢至尊天恩。” 不管不顾将他关进囚车的是君父,赐他幔帐避辱的是君父,如今许他一夜安寝的仍是君父。 他的君父就是要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是天上云,还是阶下泥,生死荣辱,皆在一念之间。 “六郎还是守规矩的。” 蓝进喜打开车门,亲自将手递进去,作势要扶。 曲谈自知反抗无用,只能强忍浑身不适,颤抖着一点一点挪下车。 腕上铁链倏然作响。 一阵北风呼啸而过,将悬在车角的幔帐猛然掀起,幔帐上积攒的污秽不偏不倚,劈头盖脸浇了曲谈满身。 便是蓝进喜也未料到这一出。他看着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曲谈,半晌说不出话,手僵在半空,进退不得。最后才挤出一个尴尬的笑:“水…水也该热好了,六郎这会过去正好。” 在他僵硬的笑容里,曲谈忽地笑了。 那笑意与从前全然不同。明明还是那张脸,却不知怎的,像是换了个人。 蓝进喜心头莫名一紧,对着这位曾掌诏狱、人称“幽冥使”的皇子,再度生出几分凛凛的敬畏。 可曲谈自己却无知无觉。 他闭上眼,只觉心中空空茫茫,连一丝多余的反应,也挤不出来了。 ————————————— 曲谈再睁开眼时,又回到了囚车上。 旭日当空,车身轻晃。四周的黑幔已被撤去,可鼎沸人声却如潮水般奔涌而来。他本能地扭头回避,却在埋首的刹那,目光倏然顿住。 白玉桥、四海楼、烟波湖、长平阁…眼前掠过的景致分外熟悉。 不,这不是柳城。 这是…长安! 他猛的低下头,惊觉身上枷锁竟是金玉所铸,绯色华服层叠庄重,环佩香囊一样不少。 尽管如此,四周唾骂的百姓比柳城只多不少,人山人海,望向他的目光如刀似刃,恨不得剜其皮、饮其血、啖其肉。 不知谁抛出了一朝成云一夕为泥2 “别点灯。” 察觉到陆宵要起身的动作,曲谈急声制止,手指也紧紧勾住了他的掌心。 陆宵微怔,却依言重新坐回榻边。 听到黑暗中传来曲谈渐渐平复的呼吸,陆宵开口:“为何不点灯?” 曲谈的呼吸轻轻一顿,随后紧绷的身子松懈下来。陆宵听见他释然又无奈的低笑:“我怕点了灯,你就不见了。” 橙黄的光亮自帐角悄然燃起。陆宵执烛走回榻边,放在床头一角,小心捧起曲谈的手,牢牢护在掌心:“臣会一直在殿下身边。” 曲谈身子微微一颤,随后缓缓撑起身,用额角轻轻抵住陆宵交握的双手。 从对方身上传来的温度,让他渐渐从噩梦的余悸中清醒。忽然,他将脸埋在陆宵掌心,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抱歉,又连累你了。” 陆宵没有动,只以指腹为他拭去泪痕:“与殿下无关,是臣失了分寸。” “那你是怎么跟来的?蓝进喜可会察觉?”曲谈抬起通红的双眼。 陆宵侧身在他榻边坐下:“是团练使安排我随行的。” 曲谈想起上回陆宵曾受团练使庄定寒之邀,却未听他提过有何深交。 “徐厚德老奸巨猾,这位庄定寒又如何?” 陆宵道:“庸碌之辈,不是徐厚德的对手。” 曲谈点点头,并不意外。 自中宗年间的宣鼎之乱后,朝廷将兵权收归中枢,没有调令,纵使团练使掌有一方兵马,却难动一兵一卒,这一职早已是名存实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