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言子兰没有就此搁置的意思,曲谈想起他被提审了一天,轻声问:“你吃了吗?” 话刚出口,看着盘中食物的卖相,他又说不下去了。 不料言子兰笑了笑,拿起鸡腿便咬了一口:“就等殿下这个意思呢。” 曲谈没有阻拦,可看着言子兰面不改色地将这些残羹冷炙吃净,他仍是怔住了。 言子兰再怎么说,也是一国皇子、国君之子。从前与他一道时,何曾不是金尊玉贵地养着。 如今却能这般平静地咽下这样的食物。 他可以断定,言子兰这些年,过得很不好。 所以言子兰变了。 可当曲谈抬起眼,看见言子兰细细咀嚼着肉,眼中漾着浅淡笑意的模样,又恍惚回到了少年时。 言子兰,好像又没变。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言子兰撂下碗,淡淡地回望曲谈,见他已无大碍,只摇了摇头,转身便往牢里走。 曲谈受不了旁人悲悯的目光。 言子兰也是一样的。 可二人关系好不容易有了一丝松动,曲谈怎肯放过,当即扒着栏杆,可恨自己没有言子兰那手开锁的手艺,只能扬声喊道:“子兰!子兰!” 言子兰脚步一顿,微微侧过脸:“我知道,殿下与我非亲非故,待我已算仁至义尽,我并非在与殿下置气。” 他只是…在与自己置气。 恨明明生是天潢贵胄,明明是天资拔萃,文韬武略,可为何命运偏偏薄待于他。 曲谈望着他决绝的背影,一语道破他心中所想:“既没与我置气,就更不该同你自己过不去!” 见言子兰僵直的脊背微微一松,曲谈忙接着道:“无论从前如何,如今我在这里。子兰,我一定会帮你,但你也不能放弃自己。旁人的过错,不该由你来担。” 可言子兰的身子却像忽然泄了气。他转过身,随意倚在铁栏边,对曲谈苦笑:“那我能如何?” 他目光投向远处的黑暗,声音轻得发飘:“身为质子,边乱一起,我的命就注定了。” “可倘若这乱子,本就不该起呢?” 言子兰倏然回头,对上曲谈坚定的双眼。 曲谈撑起乏力的身子,与他对视:“大晟与燕国相安数十载,为何你兄长一即位就生变?若说当中没有几分借刀杀人的缘故,恐怕连稚子都不会信吧,你就甘心做一个糊涂鬼么?” 他向前一步,脸几乎贴上铁栏,眼中蓄着泪光:“你是无辜的,子兰。你不该承受这些。” 言子兰静静望着他,久久未语。眼底渐渐蒙上一层雾色,许久,他身子一软,扶着栏杆低低笑了出来,泪却从眼角倏然滚落。 似笑,还哭。 过了好一阵,他才渐渐平静,哑声问道:“殿下以为…我还能怎么自救?” “就按他们的话,你修书一封送往燕国。”曲谈平静道。 “你疯了?”言子兰当即反驳,几乎无措地站直了身。来回踱了几步,他才咬牙道:“我生是燕国人,死是燕国鬼,他们可以无情,我却不能无义,我绝不可能为了苟活背弃故国!” 曲谈对他的指责无动于衷,目光依然沉静:“我不是要你卖国求荣、摇尾乞怜。这封信也不是送往燕国王都。” 言子兰一怔。 曲谈继续道:“信是送去前线的,安抚你的百姓子民保全自身,不要惊惶。告诉他们,你这位燕皇子与他们同在。你会以一己之力周旋,保边境太平,让他们安心等待。” 见言子兰眼中仍有疑惑,却未再反驳,曲谈缓声解释:“大晟与燕国相安多年,边境互市兴盛,民间甚至已有通婚往来。无论庙堂之上如何,百姓之间是有情分的。你握住民心、表明立场,便是对燕国尽了忠,至于晟朝这边,军国大事都讲究个师出有名,单为他日史书工笔,大晟非但不会责难你,反而需借此展示宽容。且不说长远,眼前的燃眉之急,至少得以缓解。” 言子兰没有立即答应,他沉默了半响,低声问道:“可行吗?” 曲谈一哂,摊手道:“总不会比如今更差。” 次日清晨,狱卒送饭时,言子兰让他转达了自己应下修信之事。 之后,言子兰在众目睽睽之下修书一封,而后信纸封入竹筒,缠上封条,盖下私印,随即快马加鞭送往燕国南境门户,金沙城。 使者一去五日,营州城内风声渐缓,不再像起初的草木皆兵。 曲谈与言子兰虽仍未获释,却也无人再来日日提审、威逼利诱,日子倒算得了些许喘息。 这一日,曲谈刚用过晨间的清粥小菜,却不防被粥水呛了喉咙,他咳得面色通红,心跳也跟着扑腾扑腾响,尚未缓过劲来,眼角余光忽见廊道上的烛火忽地一晃。 穿堂风迎面扑入,曲谈转头,青丝拂了满脸。 隔着铁栏,他看见一名身着紫色宫服的中官,手持拂尘,背光而立。 他举高临下地将牢中情形打量了一番,而后,薄唇轻启,带着那中人特有的尖锐的嗓音道:“三日前燕军拔营突袭,我军防线被破,已后撤三十里。” 一朝成云一夕为泥1 “怎么可能!”言子兰与曲谈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蓝进喜将他二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却并不惊讶,只轻蔑一笑,慢悠悠道: “至尊震怒,疑心内有贼寇里通外国,已八百里加急传令,下令将疑犯尽数押赴前线。” 他这话先前全是对着言子兰说的,可最后一句,目光却轻飘飘地转向了曲谈。 曲谈尚未从这一串变故中缓过神,只本能反问:“什么意思?” “意思便是…”蓝进喜骤然抬高声音,“来人!奉至尊诏,速将这两个乱臣贼子拿下!” 门外待命的黑甲兵应声闯入,四人一组冲进牢房,不由分说便将二人从地上拖起,眼看就要套上枷锁。 言子兰猛然爆发出一声怒吼,挣开桎梏他的兵士,却在下一刻被死死按在铁栏上。脸颊紧贴着冰冷的铁栏,刺骨的寒意直透颅顶。他双目狰红,死死瞪着蓝进喜:“我自离宫起便被你们寸步不离地监视,而后又被关进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唯一一次与外界通信的书信也是经你们过目,我何来挑拨离间?!更何况…”他颤抖着抬起手,指向同样狼狈的曲谈,“又与他何干!” 曲谈远不及言子兰身强体健,四个彪形大汉将他团团围住,稍一挣扎便知毫无胜算。铁链已缠上脖颈,呼吸渐窒,眼角呛出泪花。他茫然张口,想辩白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为什么…”言子兰已被制住,沉重的枷锁扣上脖颈。 蓝进喜朝他走近一步。曲谈在泪眼婆娑间发觉,这位殿中监竟是跛着脚的。 “质子啊,老奴来告诉您为什么。”蓝进喜声音慢条斯理,“书信确是经官员过目不假,可盖印却是您亲力亲为,这当中,难保干净。两国开战,难不成我们要自己人互相猜疑?自然还是先疑到您这‘外人’头上。” 他幽幽瞥向曲谈:“至于他,先前将您二位关在一处是考虑不周。谁知有没有谁蛊惑了谁呢?为免万一,还是一并带走安心。” 枷锁重压下,言子兰被迫低头。挣扎间披散的乌发遮住了神情,脊背一点点弯下去,身影颓唐而绝望。 他声音低哑,犹如断头台上的死囚不甘心地发出最后的挣扎:“送信一路山高水长,经手之人众多,你们也难保干净。” 蓝进喜却不再理会。 他直起身,懒懒一摆手:“这些话,您去向营州的百姓说吧。” 沉重的石门自两侧缓缓打开。 言子兰率先被拖了出去。 这一日阳光正烈,灿灿金光打在门外两辆囚车上,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曲谈恍惚间听见围墙外传来隐约的喧嚣人声,脸色骤然一白。 蓝进喜拢手立在他身旁,将他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 曲谈浑浑噩噩望着整装待发的车队,为首的仍是莫言,后头跟着几名小吏,却唯独不见那一袭绯色身影。 陆宵呢? 莫非是与徐厚徳、庄定寒在一处?不该如此…… 他心中千回百转,蓝进喜却似他肚里蛔虫,悠悠开口:“还有一桩喜事,要告诉六郎。” 曲谈眼睫微动。 “陆宵因违逆上令、出言不逊,昨日至尊的旨意里,已一并罢了他的官。” 曲谈的眼睛不由睁大了:“违逆上令?” “是啊。”蓝进喜语调轻飘,“一个五品小官,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他极力反对将质子押往前线,坚称祸不在质子,这不是动摇军心是什么?六郎啊,咱们在外行军打仗,最要紧就是上下一心。这样的人留在军中,只能是祸害,还是早去早干净。” 蓝进喜一摆手,曲谈也被押上囚车。前头载着言子兰的那辆已缓缓驶动。 人声骤然鼎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