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化没化,我拿手绢给你包着呢,路上化了,回甘州再给你冻上。”话是这么说,蓝肃洲还是忍不住又把刚装好的皂角捡出来,看看化没化。 看到还是完完整整的四方的皂角,他轻轻松了口气,又给放了回去,在包袱里码得整整齐齐。 “还行吧,也可以不把这趟看做逃命。”蓝肃洲轻轻笑了一下,明明刚闯了大祸,眼里却全是轻松之意,眼睛弯得像天上的月亮。 阮慈玉意识到,蓝肃洲是常笑的,但也许久没有笑得这么适意了。 “我们要回甘州,那是家。” 想带着行李从承安王府离开是很难的,只能化整为零,蚂蚁搬家似的把人和东西转移到城外。这些事都交给沈去拙和暗卫,蓝肃洲老老实实陪着阮慈玉,带着小碟,在王府里过寻常日子,等候陛下发落。 奇怪的是,玉蝉失窃,天和殿遇刺,这么严重的事,竟一点风声都没走漏,皇帝也并没急着清算两人,像是真没猜到二人是从密道逃走一样。日子风平浪静得让蓝肃洲都有点于心难安。 但这柄剑早晚是要落下来的,他落得越慢,造成的伤害便可能越大。 蓝肃洲不敢拖延,还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一天,带着阮慈玉走了。 此行只有他们二人加上小碟,沈去拙按约定,应该已经带着何三九和整装好的马车,等在城郊小道上了。 马车出府目标太大,蓝肃洲带阮慈玉走到天宝客栈,才换了马车。 “客官,您又带娘子来办事儿呀?这次还带上个丫头了。” 蓝肃洲一脸黑线,没想到自己一行三人明明都做了乔装,还被这个天杀的店小二一眼认了出来。 但他好像也是个傻的,阮慈玉除了瘦点,腰细了点,头发从帷帽里垂下来漂亮了点,哪像个娘子了? 小碟这几个月也抽条长高了不少,哪又像个丫头了? “我带我娘子出城赏景,劳烦帮挑个低调点的马车就好。” “哎,”小二应道,“客官您急吗?这几天说是要戒严,马车出城都得登记。我们客栈引来送往的最多,不急的话,我就先帮您去办了。” “急到不急,就是怕太晚了,辜负了今天的好风光啊。” 蓝肃洲礼貌地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通关文牒,给小二看了眼。 小二还记得上回这侠客进客栈的时候,是多么火急火燎的,后来来了官兵排查,别人都提着裤子出来了,就他和这娘子还能两耳不闻门外事。 此番虽说只是去秋游赏景,但若是能赶在下午去到枫林,沐浴着秋天暖阳,枕着地上厚厚的红枫叶,说不准,这兴致又来了嘛! 小二自己无法这么有雅兴的活上一回,便一向很热衷帮客人们的忙,哪怕是一厢情愿,他也开心。 他确认了上面盖的章后,就乐呵着替几人打点去了。 而那上面盖的章子,是阮慈玉前一夜亲眼看着蓝肃洲刻的。 “你会的手艺倒是还挺多的。” 阮慈玉不知道小二在心里是怎么编排自己和蓝肃洲的,他接过小碟给到的茶,倒是没嫌弃茶馆的茶具,也没嫌弃客栈的茶叶糙,就那么喝了。 “我还挺好奇你从哪学的,蓝将军我见过,比你可磊落的多了,不像会教你这些的人。” “咳咳。”蓝肃洲迅速地给了阮慈玉一个“不可说”的眼神。 “你现在可是娘子,这人多眼杂,咱们说话得小心些。” 阮慈玉便不再开口,就那么一口接一口地喝带着茶叶渣的茶水。 “哎呀好啦,水喝太多也不好,还要赶路呢。”蓝肃洲抢下他的茶杯,到底还是和他说道:“不是老蓝教我的。我小时候贪玩儿,家里的柜子箱子,但凡上锁的我都要找办法给打开。” “后来被送去上塾,明明我觉得我写得很好的策论,先生就是给我写很差的判语,不想被沈宴清揍的话,就只能自己刻先生的章,再仿着先生的字迹,重新给自己写段比较不错的评语。” 阮慈玉听得倒是饶有兴致的,“那然后呢,令尊令堂,就这么被糊弄过去了?” “那哪能啊!”蓝肃洲像是憋了多年的苦水开了闸,谁知道平时有沈去拙那个卷王在旁边对比,自己每天被训得有多惨。 “老蓝好糊弄,但是沈晏清扫一眼卷子就知道那字是谁写的,然后她就发火,老蓝就哄她,就上家法抽我。” “哼。”阮慈玉像是被他逗乐了,轻笑一声,“那你还挺辛苦的。” “那可真是辛苦得不行!” “那可不得了了。”阮慈玉长臂展开捞过茶壶,指尖不经意碰到了壶嘴,他并起两指,轻轻搓了搓。 “太辛苦了,快喝杯茶吧,一口气讲这么多。” 阮慈玉的表情被帷帽的柔纱衬得很朦胧,只有下巴尖儿一点是露在外面的,好像很紧张似的,颌骨紧绷着。 蓝肃洲不着痕迹地观察着,低头轻轻闻了闻茶水,阮慈玉好像变得更紧张了。 “嗐,紧张什么,你就当去玩儿的呗,路上能见着不少好风光呢。” 说罢,蓝肃洲闷头把茶一饮而尽,杯底落回在桌上,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又苦又淡,难喝。” 【作者有话说】 小二:上班不容易啊,只能靠磕cp给自己磕美了 十八岁正是到头就睡的年纪 “茶需慢慢品。你这么喝当然觉得苦。” 阮慈玉嘴唇轻抿,要笑却笑不出似的。 蓝肃洲咂咂嘴,表情十分难以言喻,“在你府上喝了太多好茶,这客栈的茶,怎么品也品不出来的。” “走了,带你去甘州,喝醉流云!” 正好小二兴冲冲地回来,顺带牵来两匹刚喂饱的马。 小碟扶起阮慈玉,帷帽的网纱差点被风吹起,被阮慈玉镇定地轻轻扯住。 阮慈玉声音清清泠泠:“你自己喝吧,我身子还不易喝酒。” “只喝一杯又何妨?”蓝肃洲给了小碟一个眼神,搂过阮慈玉的腰,让他身体紧紧贴着自己。 “再说酒永远在那,什么时候养好,什么时候喝嘛。” 在客栈众人羡艳的目光中,蓝肃洲大大方方抱阮慈玉上了马车。 “小郎君!尊夫人是何方人士啊,好生高挑清贵!” 蓝肃洲刚把阮慈玉端端正正放好在车里的软垫上,听闻此言,猛地拉上两边窗帘,严实到连一丝留给蚊子的空隙都没有。 然后他退出来,对那边颇为凶狠地道:“我夫人当然高挑清贵!再敢多看,剜了你的眼睛。” 那桌客人悻悻交换了个眼神,低头喝茶。 蓝肃洲像只斗胜了的公鸡,雄赳赳气昂昂上了车,和阮慈玉挤到一张软垫上,才消停下来。 阮慈玉抬手将帷帽摘下,蓝肃洲先看到网纱蹭过玉一样的鼻梁,再蹭过他颜色浅淡的嘴唇,才发现他嘴唇正面看着薄,侧面的弧度却很饱满。 阮慈玉余光睨他一眼,淡淡道:“过瘾了?” 蓝肃洲喉结上下滚动。 “没……还没看过瘾。”蓝肃洲眼巴巴的,“娘子,你真好看。” “啧。”阮慈玉拿膝盖顶他,“本王是问你,装夫君装过瘾了吗?” 蓝肃洲声若蚊呐:“那自然也是没有过瘾的。” “但是也还好吧!”他看了眼阮慈玉的脸色,补充道:“反正已经是成过亲的了,是不是夫君都一样。” “还有一拜才算是成亲。” 从前都是蓝肃洲急不可耐地要拉着阮慈玉拜堂,这还是阮慈玉第一次主动提及此事。 蓝肃洲自然乐意道:“到了甘州,我父亲母亲也在,我们可以重新拜堂。然后他们就是你名正言顺的父母了。” 阮慈玉:“……嗯。” 车厢内一阵沉默。 “郎君,夫人,前方出城,要掀帘子检查的。” 小碟在外面出言提醒,蓝肃洲皱眉,“天宝客栈的马车,不是都提前给看过文牒了吗?” 阮慈玉将手置于蓝肃洲大腿上,轻轻对他摇了摇头,低声道:“无妨,若故意不给查验,反而可疑,我们配合就是。” 蓝肃洲身子微微前倾,也压低声音,“那你把帷帽戴上呀!” 阮慈玉目视前方,坐得端方挺拔,说得更是有理有据:“马车里戴帷帽,才更奇怪。” “坐马车的,两边帘子全部掀起来啊,还有车帘,里面坐几个人?” 晟京城门,守门的都是禁军。每天来往万余人,他们对工作早已麻木,同一句话翻来覆去地喊。 但是马车里的偷渡者显然并不会因此放松下来。 临近深秋,蓝肃洲额角直冒汗,“至少把脸遮遮吧?虽说当初随我进京的三万朔风骑是并入禁军了,但是也不一定今天就是他们当值呀,会被认出来的。” 阮慈玉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常露面,也就黄泥道那次可能被禁军的正脸,他们认不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