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打得有来有回,难分敌我。 蓝肃洲额角落下一滴汗。 终于,他找到机会,收刀换腿,迅猛斜上踢出。这一下显然让对方措手不及,用刀鞘格挡住,向后退了两步。 蓝肃洲得意,正要追击—— “蓝肃洲,你什么毛病,没完了是吧?” 此话一出,如当头棒喝。他紧急用刀鞘撑地,止住步伐。 抬头看去,正对上沈去拙青筋暴起的怒颜。 “拙!” 蓝肃洲立刻把刀收了,举目四望,竟发现几人身处之处无比熟悉。 这不就是他家藏书阁吗! “王爷,我们回府了!” 阮慈玉无力地点点头,扶着他拖着虚浮的步子,直接从藏书阁回了卧房。 身子沾上床的瞬间,他就差点儿直接晕了过去,沈去拙和蓝肃洲的对话,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我总感觉藏书阁这藏着东西,没想到竟等来了你们。你们今夜不是进宫去了吗?” “对啊!谁知道皇帝寝宫和咱家藏书阁连着啊!” “他上回不就来过了吗,老实说,我还以为你们原本就是这么计划的。” “不不不,我以为只是和皇宫连着,没想到他是和寝宫连着啊。” 蓝肃洲看着阮慈玉,苦恼和懊悔交织。 “此次怕是打草惊蛇了,还没带回来有用的东西。是我没有计划好,就带他以身犯险。” 阮慈玉本来眼睛都闭上了,听他说这么有良心的话,还是强打起精神,从怀里掏出一物,递给蓝肃洲。 “拿去研究吧,书架上放着的,我都还没来得及看。” “你找到东西了!可是书架我明明检查过呀?” 蓝肃洲低头查看,发现手里是一只小而精巧的玉雕,雕的是羽化青蝉。 那料子色浅,呈翠绿色,通透澄澈,一看就是上好的。青蝉一半从壳中蜕出,翅膀还未展开,下身还趴伏在壳中。 雕工和用料相辅相成,惟妙惟肖浑然天成。 沈去拙抱着刀凑上来一起看,“这摆件有什么说法?” 蓝肃洲摇摇头,他用指腹将玉雕上下都检查了一遍,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阮慈玉这么危急的时刻还记得把它顺出来,一定是有所用意的。 蓝肃洲不再颠来倒去地摸它,转而把玉蝉放在光下,眯起眼睛看它。 “玉蝉……存玉阁……” 他越细想,便越有一股强烈的不舒服,在胃里烧煎升腾。 存玉阁的匾额是皇帝亲提,说是体现皇帝对弟弟的珍惜爱护之情,现在蓝肃洲只能看出,皇帝对用“玉”喻阮慈玉十分热衷。 甚至连阮慈玉的名字,可能都是皇帝起的。 慈通“瓷”,若果真珍惜爱护,怎么会在玉前面加个表易碎的瓷字呢。 给儿子起名倒是松柏海棠的全用上了,啧。 大昭丧葬文化中,常以成蝉象征永生,少见羽化中的半成形态。 而羽化本质是剥去旧躯,获得新生。 若这玉雕和阮慈玉有关,旧躯应当是指阮慈玉现在的身体,那被剥离的又是什么。 其中有些关窍,蓝肃洲觉得自己隐隐要想通了,却还是差点什么。 “他要换命。” 阮慈玉平静的话音陡然在他耳边响起。 蓝肃洲心里一惊,看向床榻,发现阮慈玉正盯着他手里的玉蝉,目光幽深,如古井无波。 又见侠客娘子情意绵绵 “不仅要换命,他还要长生。” 阮慈玉从蓝肃洲手里接过玉蝉,攥在手里暗暗发力。 那蝉和真蝉同样大小,几条腿被雕得极细,却因为料子厉害,哪怕被这么握着,也没有任何要断掉的迹象,反而把阮慈玉的掌心硌出了几道印子,扎得他生疼。 “这物件,算是把皇兄想得到的东西都包含了。旧躯成了没有生机的死皮,命格被抽出重新换发生机,还隐含着长生之意。” 蓝肃洲忍不住把手搭到阮慈玉肩上,仿佛担心他也像蝉一样蜕壳飞走,不知所踪。 他手很沉,压得阮慈玉刚悬起来的心,勉强又沉了回去。 阮慈玉:“还记得我和你怎么说的吗?” 蓝肃洲:“你说……你若逝世,大昭会逢大灾,招致亡国。” “嗯。”阮慈玉抬眼看他,和每次提到命格时一样平静,“这命格,放在我这短命的身子上是诅咒,若是得获长生,确实便可破解。” “那也是该想办法让你长生,而不是和你换命,再将你抛弃。”蓝肃洲还要再说,却突然听到“咔哒”一声,循声望去,阮慈玉正好松开手。 “好像是我把它捏碎了?” 摊开的掌心中,玉蝉的尾部微微张开,一张纸条从中滑了出来。 蓝肃洲将其展开,读道:“长生难求,金针从头骨刺入,易伤脑髓,甘州千余药人尚无一人成活。还是调养好身体,辅以汤药,活个百年足矣,切勿贪心,切记切记……” 念到后来,蓝肃洲逐渐变得呆滞。 阮慈玉轻声将他唤醒:“此物,应当正是蓝将军需要的。” “对,拙!”蓝肃洲把纸条放进沈去拙手里。 “你亲自去,把字条交给老蓝。僵病不是人为,头部金针启初后,或有恢复的可能。” 沈去拙神色认真起来,身子也站直了。 “那然后呢?蓝家本来就被忌惮,玉蝉和字条失窃,这已经不是打草惊蛇的程度了。” 这都直接把自己当吃的喂给蛇了。 蓝肃洲拍拍沈去拙的胳膊,“相信老蓝吧,他了解前因后果之后,会做出判断的。我还在京城,出什么事都有我先顶着。” 取走皇帝之物,连累家人的事,他不该做。 但是于百姓有害之事,他也不能瞒着。 蓝肃洲自知,自己的性子是和亲爹亲妈一脉相承,他们绝对不会责怪自己。 清冷嗓音突然出声将他打断。 “不行,你不能留在京城。” 阮慈玉语气很强硬,抓着他袖子的姿态也很强硬。那玉蝉被他扔在一边,滴溜溜掉到地上,发出一声噪音。 蓝肃洲反握住他大臂,坐上床头,在他额头中央印下一吻,目光灼灼。 “那你跟我一块儿走。” 阮慈玉承认,有至少一瞬间,他是心动的。 “去哪?” “出了晟京,天高海阔,我们哪都能去。” “不过嘛,”蓝肃洲竟还有闲心“嘿嘿”了两声,“那样的话,你就做不成王爷了,正好我也不是将军了,到时候我们连小碟的月钱都付不起,你的一应吃穿住行,只能我伺候了。” 思及此,蓝肃洲还生出一种,自己即将要成为江湖儿女的畅想来。 “哦哦。”阮慈玉正为自己刚才没有立刻拒绝感到不妥,听闻此话,立刻顺杆往下爬。 “那是不行的,你来伺候,本王是万万受不了的,更何况路上诸多不便……本王还是不走了。” 蓝肃洲死皮赖脸,“那我也不走。” 阮慈玉在下唇上咬出一个浅坑,“怎么像小孩子一样,粘人得紧。” “不是小孩也能粘人!不是小孩还能拜堂呢。”蓝肃洲十分拎得清,一脸幽怨,“马上就是千秋节了,我必须陪你过生辰。” “也罢,左右答应了你的,都走到这一步了。”阮慈玉像是在安慰自己似的,说了许多。 “把三九也带上吧。小碟……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和我们走。” 沈去拙眼里有活儿,听讲这话,便当是行程已经敲定了,抄着刀就走,急着收拾行李去。 走到门口,他又想起来什么。 “小碟还要带上吗?伺候人的事儿,三九、我和蓝肃洲,怎么也能干得过来吧。” “青瓶和我们正常走,小碟我来单独安排。”阮慈玉以命令的口吻说出来的话,是没有反驳的余地的。 “王府的其他下人也要安顿好,不然我们走了,付出代价的是他们。” “听你安排。”蓝肃洲只在乎阮慈玉是否和自己一道,其他的都是小事,他都会配合阮慈玉把它们办妥。 离开不用挑日子,只需要阮慈玉状态好,能出远门,几人便能直接出发。 府中玄玑营的暗卫负责殿后,等他们离开晟京,再与他们会和。其他仆从也都在什么不知道的情况下收了银子,约好三日之后,再陆续离开。 蓝肃洲第不知道多少次盘点行李。他自己除了几件衣服没什么可带的,但是阮慈玉常用的首饰、餐具、杯盏、香薰,他梳头的梳子,枕头,软褥都被蓝肃洲来来回回点了个便。 甚至阮慈玉沐浴常用的茶香皂角,蓝肃洲都恨不得给他往包里再多装两块。 “行了行了,别来回倒腾了,那几块香皂都被你拿进去拿出来多少遍了?知道你是去逃命的,不知道的以为你去春游呢。香皂都要被你搓化了,本来就没剩几块了,那可都是贡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