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比平时丰盛一些。周敏炖了一锅猪脚黄豆汤,汤色浓白泛黄,猪脚炖得脱骨软烂,黄豆吸饱了汤汁鼓胀胖圆。曾小凡就着汤吃了两碗饭,觉得白天消耗的力气被一碗一碗地补了回来。吃完之后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看着周敏在灶房里刷碗的背影,灯光把她的轮廓在墙壁上投出一道柔和而清晰的影。
"黄精收完了。明天清洗。"
"嗯。"周敏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把头转回去继续刷碗了。"九蒸九晒的工序你熟不熟?"
"我爹做过。我跟着看过几次,流程记得。"
"那就好。炮制药材比种药材更讲究,火候差一点药效就差一大截。"她把刷好的碗放进碗架里,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看着他:"你蒸黄精的时候我在旁边帮你添柴看火。"
曾小凡坐在椅子里面,周身被晚饭的暖意裹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但心里那根"正在被接住"的线又紧了一下。
接下来几天,曾小凡和赵大柱把黄精清洗、修剪、晾晒了一遍。清洗过后的黄精根茎褪去了泥土的灰褐色,露出了底下干净的暗黄表皮,节上的须根被剪掉之后根茎显得更加饱满粗壮,一根一根地码在竹匾上阴干着,像一截截暗黄色的藕节。曾小凡每天早晚各去看一次阴干的情况,用手捏一捏根茎的硬度,闻一闻断面有没有异常的气味——一切正常,正在按预期的节奏缓慢失水,表面那层膜衣微微皱缩起来,把里面的肉质裹得更紧了。
阴干了三天之后,第一批黄精上了蒸笼。曾小凡在院子里支了一口大铁锅,锅里添了水,水上架了竹蒸屉,蒸屉里码了一层洗净阴干的黄精根茎。周敏坐在灶台前负责添柴看火,曾小凡负责把控火候和时间。他父亲留下的笔记上写着"武火蒸两炷香,文火焖半日,取出晒一日,再蒸再晒,九次乃成"。他把三根线香绑在一起点上了,放在灶台边上计时。
第一轮蒸制的时候水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喷涌出来,裹着一股甘润的、略带土腥味的药香弥漫了整个院子。蒸汽带着热度扑在人的脸上和手背上,又湿又暖,把十月微凉的空气都烘热了。周敏蹲在灶台前守着火,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在她面前的空气里升腾成白茫茫的雾。她在雾气的另一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照在她脸上的那一瞬间把她的轮廓烧得格外清晰。
曾小凡站在她旁边不远处,看着蒸汽从锅盖边缘不断地溢出,看着线香一点一点地燃短,看着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周敏的侧脸上忽明忽暗。院墙根底下那些紫苏和薄荷在蒸汽的热气中叶片微微耷拉着,但香气被热蒸汽一熏反而更浓了,两种香气混着黄精的药味在院子里交织成了一种复杂的、温暖的、带着秋天特有的深度的气息。
第一轮蒸完之后曾小凡把黄精从蒸屉里取出来摊在竹匾上晾晒。蒸过的黄精颜色深了一些,表面那层膜衣经过高温变得透明,贴着肉质,像是给每一根根茎裹了一层薄薄的糖衣。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根的表面——温热的、润润的,指尖沾上了一点粘稠的汁液,放在舌尖舔了一下,甘甜微苦,跟生黄精那种涩味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