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剩下那些天,村子在暑气里慢慢地过着。
日光一天比一天毒,从早到晚烤着屋顶和路面,晒得村道上的浮土踩上去烫脚底板。但好在山沟里有溪水,水汽从溪面上升起来,把药田周围那一带的气息润得比别处凉一些。曾小凡每天早晚各去巡一趟地,正午最热的时候就在诊所里待着,给偶尔来的病人开方拿药,没事的时候就坐在诊桌后面翻那本看了无数遍的《本草纲目》,或者对着窗外的日头发呆。
柴胡的花期进入了尾声。那些碎金一样的黄花开始从外围向中心变褐、干枯,细小的种子在花盘里慢慢成形,褐色的小粒密密地挤在一起,风一吹就沙沙地响。曾小凡蹲在地头捏了一粒柴胡种子放在掌心看了半天——种子极轻极小,暗褐色,边缘带着细翅,像一把微缩到了极致的伞。他吹了一口气,那粒种子从掌心里飘起来,在风里打了几个旋,落到了旁边的垄沟里。
黄精的浆果彻底变成了紫红色,圆润饱满地坠在茎秆顶端,在绿叶的映衬下像一粒粒熟透了的小珠子。曾小凡尝了一颗——味道极淡,微甜带涩,不好吃,但浆果里面包裹着的种子正在成熟,硬硬的核在舌头上滚了一下。他把核吐出来捏在指间看了看,暗黑色的,扁圆,像缩小了的板栗。这种子要等明年春天才能播,但黄精主要靠根茎繁殖,种子只是备用的路。
党参藤蔓上的花已经落尽了,藤上挂着一串串青绿色的蒴果,小小的,圆鼓鼓的,藏在叶片下面不仔细看发现不了。藤蔓本身还在继续往上爬,竹架的顶端已经被它绕满了,藤尖无处可去了就在空气中弯成小圈,试探性地朝各个方向探了探,最后垂下来,悬在半空中自顾自地打着卷。
曾小凡每天巡地的路线固定不变——从诊所出发,沿村道走到山沟口,先看溪边那片黄精,再看坡上的柴胡,最后去看搭了架的党参。走完一圈大约要一个时辰,走完刚好赶上吃早饭或者晚饭。赵大柱有时候陪他走,有时候不陪,但每天早上都会在山沟口碰个头,互相说一句"今天咋样",然后各走各的。赵大柱说的"今天咋样"问的是苗和水,曾小凡每次都说"挺好的",赵大柱听了就点点头走了,两个人之间的话比去年少了很多,但那份默契却像是被日头晒干了水分之后留下的底子,反而更结实了。
七月二十三这天,曾小凡巡地的时候发现柴胡田里出了点问题。靠坡地边缘那一排柴胡的叶片上出现了密集的褐色斑点,斑点从叶尖开始往内蔓延,边缘呈水渍状,摸上去叶片发软,像是被什么虫子在叶肉里打了隧道。他摘了几片病叶带回诊所,对着放大镜看了半天,又在灯下用针尖挑开斑点的边缘看了一下——叶肉里确实有极细的白色幼虫在蠕动,不到半根针尖长,密密麻麻地藏在叶片的角质层下面。
"蚜螨。"他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诊断,然后去药房里配了一壶苦参硷和烟草浸出液的混合液。这种配方是他父亲传下来的,对付蚜虫和螨类效果不错,而且残留低,不会对药材本身造成品质影响。他提着药壶回到柴胡田里,在病发的区域挨株喷洒了一遍,又沿着整片柴胡田的边缘走了一圈,把所有出现早期症状的植株都喷了一遍。赵大柱闻讯赶过来的时候他正在喷第三垄,赵大柱二话没说接过药壶帮他喷剩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