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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浸透了的药田（第1页）

她把水瓢放回桶里，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一下的幅度很小，但曾小凡看懂了——她是在说"好"。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水瓢，把桶里剩下的水浇完了，两个人肩并肩蹲在墙根底下看着那丛被水洗过的薄荷在夕阳里散发着清亮的光泽。

晚风从山沟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药田里的草木气息和溪水的凉意，把薄荷的香气搅得到处都是。曾小凡蹲在那里深深吸了一口那股混合着多种植物气息的风，觉得这一天走下来虽然累但浑身通透，像是整个人的经脉都被什么力量撑开了又重新收拢了，比以前更宽了一些、更深了一些。

第二天早上曾小凡去药田巡地的时候，发现那些柴胡的黄花全开了。一夜之间满地的碎金铺展开来，在晨光中亮得晃眼。黄精的浆果比昨天又大了一圈，颜色从青绿转成了浅紫红，一簇一簇地挂在茎秆顶端，像一串串被太阳晒红了脸的小铃铛。党参藤蔓上最后几朵小钟花也盛开了，淡绿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着，沾满了晨露。

他蹲在地头看着那片被晨光浸透了的药田，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那些苗正在用自己最快的速度生长着，它们不管上面的水坝、不管县里的答覆、不管十五个工作日的期限，它们只管在今天把今天的分量长足。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一株柴胡顶端最小的一朵黄花，花粉沾在他的指腹上，细碎金黄，像是被日光磨成了粉末。

他站起来朝溪水上游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道峡谷隐在晨雾里，但曾小凡的灵力能清清楚楚地感知到它的存在——石壁、溪流、谷底那些人工凿过的浅槽。他感知到那些浅槽的时候心里有一丝紧迫感升起来，但随即被另一种更笃定的感觉压下去了——他的药田正在长，他的村民正在跟，他的材料正在县水利局的桌上被翻阅着。他手里能用的东西越来越多，像一株植物的根须在泥土里越伸越广，抓住的土壤越来越多。

他在地头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日光把晨雾彻底驱散。然后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回了村子。村道上有人开始了一天的忙碌，挑水的、赶牛的、扛着农具下地的，人们在晨光中互相打着招呼，声音清亮亮的。曾小凡走在那些声音中间，脚步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像是一个在春天里种下了东西的人，正在耐心地等着秋天给他一个答覆。

溪水在他身后哗哗地流着，不急不缓。三里外那道峡谷里，水声在石壁之间弹撞回荡着，跟千百年来的每一个早晨一样，清澈、有力、不知疲倦。谷底那些人工凿过的浅槽安静地躺在水底，被流水冲刷着边缘，棱角正在被水流一点一点地磨圆。

水在流。苗在长。人在走。

七月半的日头升得越来越高了，明晃晃地照着山沟里那片正在盛开的药田。柴胡的金黄、黄精的紫红、党参的淡绿，三种颜色在同一个山谷里各自铺展着，交相辉映，像是一幅正在被日光一寸一寸绘制着的大地画卷。

画卷的最底下，在泥土的深处，那些根系还在继续着它们看不见的功课。它们穿过砂砾和腐殖层，绕过石头和旧草根，一边往前探一边往外分叉，在自己的节奏里一刻不停地织着那张越铺越大的网。网与网之间隔着泥土，但在某一个深度上它们开始交错、触碰、缠绕，像是无数只在地底下摸索着的手在黑暗中找到了彼此，然后握在了一起。

那些手握着彼此，等着水面之上那个即将到来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