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这天,曾小凡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完全亮透,东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层鱼肚白。他穿了一身干净的白布衫,把头发梳整齐了,在镜子前面照了照。镜子里的人比一年前黑了一些、瘦了一些,但目光比以前沉了。周敏在灶房里把昨晚备好的供品打包装进竹篮里——面人、糯米糕、新摘的瓜果,还有一只用红纸裹好的小香炉。她把篮子递给他的时候在他袖口上掸了一下,掸掉了一根线头。
"去祠堂的路上慢点走。供品别洒了。"
"知道了。"
曾小凡提着篮子出了门。七月的清晨已经有了凉意,村道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露水,踩上去湿漉漉的。家家户户的门口都点了香,细白的烟从门缝里渗出来,在晨风中斜斜地飘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香火混着草木的清苦气息。
祠堂在村子的正中央,是一栋老式的砖木建筑,门楣上挂着"赵氏宗祠"的黑漆匾额,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墨色依然沉沉地嵌在木头里。曾小凡到的时候祠堂里已经聚了不少人,男人们穿着干净衣裳站在前头,女人们端着供品在廊下排队等着往里送,孩子们在人群中间钻来钻去地嬉闹,被大人呵斥了几句就老实了,过一会儿又忘了。
赵大柱站在祠堂门口招呼着进进出出的人,看见曾小凡来了朝他抬了抬手,示意他进去站前排。曾小凡提着篮子跨过祠堂高高的门槛,里面光线有些暗,两排粗大的木柱撑起高高的房梁,正中的供桌上已经摆满了各色供品——面人、糕点、水果、整鸡整鱼、酒碗,层层叠叠地码了三排。供桌后面的墙上挂着列祖列宗的画像,黑白墨笔画的,面容端肃,目光从高处俯视着前来祭拜的子孙。
曾小凡把自己的供品在桌角找了个位置放好。面人挨着别人的面人,糯米糕并着邻家的糯米糕,放眼望过去整张供桌上全是各家各户的心意,挤挤挨挨地摆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份是谁的。
祭祖的仪式在八点整开始。赵氏族里年纪最长的老人——赵大柱的爷爷,今年九十二了,被两个孙子搀扶着走到供桌前,颤巍巍地上了三炷香,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满堂的子孙,用沙哑苍老的声音念了一段祭文。曾小凡站在人群里听着那些古旧的句子在祠堂的梁柱间回荡,大意是"秋收将近,五谷在望,感念祖宗荫庇,来年更盼风调雨顺"之类的话。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中间咳了好几回,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落在地上,落地有声。
祭文念完了,全族人依次上前上香叩拜。曾小凡排在赵大柱后面,轮到他上的时候他也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把三炷香插进了香炉里。香灰簌簌地落下来,盖在炉底那一层厚厚的旧灰上,新旧的痕迹混在一起,看不出哪一炷是哪一年插下的。
仪式结束后供品撤下来分给各家。曾小凡拿回自己的篮子时发现里面多了几样东西——一只别人塞进来的红鸡蛋、两块花生酥、一小扎用红绳捆好的新米。不知道是谁放的,也没有人认领。他把篮子挎在胳膊上出了祠堂门,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明晃晃地照着村道上的石板路,露水早被晒干了,路面泛着暖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