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呼吸顺着地下水脉的方向往上溯,触到了三里外峡谷里流动的溪水,触到了那片石壁,触到了规划图上那个将要被筑起来的位置。但它们没有停下来,它们继续往深处探,往远处伸,像是一群不知道什么叫"断水"的固执生命,在月光底下不停地写着同一句话——我们还在长。
曾小凡在睡梦中感觉到自己的灵力与药田的根系之间连着无数根细丝,那些细丝在夜风中轻轻颤动着,把植物的呼吸一下一下地传进他的脉搏里。他的心跳在梦里渐渐放慢了,与那些植物根系的呼吸频率合在了一起。整片山沟在他的睡梦中变成了一具巨大的、温热的身体——溪水是血管,药田是肺叶,泥土是皮肤,那些正在生长的根系是无声的脉搏。而他躺在其中,像是一颗沉在心脏最深处的小小的种子,在温暖和湿润中慢慢地被包裹着、被托举着、被等待着一场属于自己的破土。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板上拖了一道长长的银白色光带。远处山沟的方向,溪水还在哗哗地流着,跟昨天一样,跟千百年来的每一个夜晚一样,不急不缓,像一句永远说不完的话在夜色中继续往下淌着。
院子里的薄荷轻轻摇了一下叶片。夜风把它的香气送进了曾小凡的窗口,那阵清凉的气息在他熟睡的呼吸间进进出出,像是在给他梦里的那片药田浇着看不见的露水。
明天天亮的时候,一切还会继续。苗还在长,水还在流,人还在走。有些东西在暗处生长,有些东西在明处被决定,但它们最终会在某一个时刻交汇,像是溪水在某一个转弯处遇见了一条新的支流,汇在一起之后继续往下游淌去,带着更充沛的力量淌过更多的石头和树根,淌进更开阔的田野里去。
七月十四这天一早,曾小凡是被灶房里剁馅的声音吵醒的。周敏天没亮就起来了,菜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地响着,节奏匀称,像一首单调又踏实的晨曲。他披衣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看了一眼——周敏正弯着腰在一只大木盆里和面,案板上堆着一摞摞切好的青菜和肉末,旁边还有一盆泡好的糯米。她的额角沁着一层薄汗,碎发贴在鬓边,手上的动作却一刻不停。
"今天做什么?"曾小凡靠在门框上问。
"面人。糯米糕。明天七月半了。"周敏头也没抬,继续把和好的面分成小块,一团一团地搓圆压扁,再用指尖捏出耳朵鼻子嘴的形状。她的手很巧,三下两下一只小兔子就蹲在了案板上,耳朵尖尖的,还用竹签在眼睛的位置点了一下,留下两个小小的凹坑。
曾小凡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案板上的面人慢慢多了起来——兔子、公鸡、抱着元宝的小娃娃,还有一个扎着两个髻的小女孩。每一个都捏得活灵活现,面团在她指间翻转揉捏几下就变成了形状,像是那些小东西本来就在面团里面睡着,被她一个一个叫醒了。
"周敏,你以前在娘家也做这些?"
"嗯。每年七月半,我娘带着我做。她说七月半捏的面人拿去供了祖宗,祖宗看了高兴,来年家里就平安顺遂。"她说话的时候手里的活没有停,语气淡淡的,但曾小凡注意到她捏那个小女孩的时候格外仔细,把头发丝用竹签的尖头一根一根地划出来,细细密密的。
他识趣地没有追问。转身去洗漱了,井水冰凉的泼在脸上,把残余的睡意彻底冲走。他洗完脸抬头的时候,晨光正好越过东边的屋顶照进来,把整个院子镀上了一层淡金。墙根底下那丛薄荷又窜高了一截,叶片密密地铺展开来,绿得发亮。他蹲下来掐了两片嫩叶放进嘴里嚼了嚼,清凉的香气直冲脑门,整个早晨都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