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夜空。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中间夹着一道浅浅的银河,光带从东到西横贯天际。他想起去年秋天刚来这个村子的时候,也是坐在这个院子里看星星,那时候他一个人,院子里空荡荡的,脑子里装着的是父亲的病和那些还没还清的债务。一年过去了,院子里多了周敏忙碌的身影,墙根底下多了白何送来的薄荷,山沟里多了十几亩正在茁壮成长的药苗,村里多了十一户愿意把手印按在联名意见书上的村民。
星星还在原来的位置亮着,但看星星的人已经不一样了。
晚饭端上来的时候,曾小凡低头看着碗里的饭,米粒白亮白亮的,上面盖着一块切得薄薄的腊肉和几筷子碧绿的炒青菜。他夹起一块腊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烟熏的咸香在舌尖上散开,配着米饭的甜糯和青菜的清爽,是他这一天里吃过的最扎实的一顿饭。
吃完了之后周敏把碗筷收走,在灶房里洗碗。水声哗哗地响着,碗碟碰撞发出叮叮的脆响。曾小凡坐在院子里喝了一杯薄荷茶,是白天晾好的,用墙根底下那丛薄荷泡的,清凉回甘,满口留香。
他放下杯子准备去洗漱的时候,听见院墙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清晰,像是有人经过门口的时候刻意放慢了步子。他侧耳听了一会儿,那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了几秒钟,然后又继续向前走远了。他走到院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月光底下一个人影正在往村东头的方向走去,背影瘦瘦的,步子不快不慢,是白何。
他的指尖触到门板上的木纹,粗糙的触感从指腹传到心口。他没有开门,只是站在门里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月色深处,然后转身回去洗漱了。
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他闭着眼睛在黑暗中躺着,脑子里把今天的所有事情过了一遍——联名意见书、专家评估报告、水利局的答覆期限、刘富贵堂弟的设计公司、白何表姐在水利局的暗线。这些线索在他脑子里一条一条地排列着,像药柜里那些贴着标签的抽屉。他感觉自己的思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像是在灵力突破之后连带着脑子的运转也变得利落了起来。
明天还要去巡地。后天要去镇上看答覆。大后天——大后天的事情大后天再说。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听着窗外远处传来的溪水声,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月光照在院子里的薄荷上。那些嫩绿的叶片在夜色中安静地收拢着,叶脉里储满了白天晒进去的阳光和傍晚浇进去的凉水。明天天亮的时候它们会重新舒展开来,迎接新一天的日照和露水。它们什么都不知道,但什么都不会落下。
它们只管长。
山沟里的药田也在月光底下静默地生长着。柴胡、黄精、党参,每一种都在自己的节奏里进行着夜间的功课——吸水、储养、膨大、分蘖。根系与根系之间隔着泥土,但它们的生命在同一个节奏里律动着,像是整片药田在月光底下共同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