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姨送春笋之后的那几天,来诊所的频率又恢复了。她不再像之前那样隔三差五地送东西就匆匆离开,而是有时候会在院墙边的石墩上坐一小会儿,跟晒药的沈安宁说两句话,或者看柳芽儿在前台忙活一阵子,然后才慢慢走回去。
那几根春笋曾小凡吃了三顿,凉拌的、清炒的、煮汤的,每一顿都鲜嫩清甜。周敏做菜的时候没多问春笋的来路,但每一道菜的刀工都比平时更细一些,像是要在那些笋片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春分的第二天,下了场透雨。雨过后,后山的蕨菜和野葱冒了一层新的,白何趁着天气放晴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小臂上挎着满满一篮子野菜。她在诊所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来,弯腰把蕨菜的根部一根一根掐掉,掐好的码进另一只篮子里,动作不急不慢的。
曾小凡从诊室出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那里,日头刚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石阶上的水汽蒸成一层薄薄的白雾。白何低着头掐菜,几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被春风吹得轻轻晃动。
"白姨,你这一大早去后山了?"
"露水干了才去的。"白何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掐菜:"山上的蕨菜这两天正嫩,再晚就老了。你拿一些回去炒腊肉。"
"你给我留一把就行,多了吃不完。"
白何把掐好的那把蕨菜递过来,曾小凡接的时候指尖碰到她手腕,她缩了一下,又没完全缩回去,两个人的手指在蕨菜绿色的茎杆之间挨了一瞬,然后各自收了回去。
曾小凡拿着那把蕨菜进了灶房,周敏正在案板前切姜丝,头也没回地说了句"白姨送来的?"他说"嗯",放在案板边上。周敏放下刀把那把蕨菜拿起来理了理,掐掉了两片不新鲜的叶子,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沥干水搁进了菜筐里。
"晚上炒腊肉。"她说。
曾小凡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做这些事,她做得很自然,像是接过一把菜、洗好放好,就跟接过任何一把菜一样,没什么特殊的。但那种自然里有一种无声的接纳,像是水流过石头的时候把石头边缘磨得圆润了,看上去跟水流是一体的。
柳芽儿这天上午接诊了一个有些特别的病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媳妇,嫁到邻村不久,来了好几次了,每次都说浑身没劲、睡不醒、吃饭不香。前面几回柳芽儿都按"脾虚湿困"开了补气健脾的方子,吃了两副说好一些,但隔几天又回来了。
柳芽儿翻着之前的病历记录,眉头微微蹙着,把脉也号了好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诊室门口,朝正在院子里晒药的曾小凡招了招手。
"曾大夫,你过来看看这个病人。"
曾小凡放下手里的药匾走进诊室。那年轻媳妇正坐在诊桌前面,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面色确实有些萎黄,眼神也倦倦的。曾小凡在她对面坐下来,三指搭上脉——脉象细弱,六脉俱沉,但不像是单纯的脾虚湿困,沉取时有一种极细的涩感,像是淤堵在更深的地方。
他收回手,看了那年轻媳妇几眼,又看了看她放在膝上的手——手指细白,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但指腹的颜色偏白,没有正常气血的红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