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小凡,你日子过得挺好的。"
"还行。"
"那就行。"她拉开车门上了车,发动引擎,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冲他摆了摆手:"下次来的时候,可能就赶上你们桃花村桃花开了。"
她开车走了。曾小凡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灰白色越野车沿着村道越开越远,在村口拐弯的时候尾灯闪了一下,然后看不见了。
他转身回到院子里。春天的气息正从泥土下面一点一点地往上渗,草芽在墙根底下冒了新尖,那棵老槐树的枝条上,芽苞比早上又鼓了一些。
忙完春天的事之后,他该去一趟银杏树那边了。
初五那天,曾小凡背着紫檀药箱、带上那枚墨绿石环,一个人去了后山东南方向那片盆地。
翻过山梁的时候,他发现路比上次好走多了——那条几乎被野草吞没的小径像是被人清理过,两旁的杂草被踩倒了一片,泥土上有新鲜的脚印。他顺着那些脚印往前走,穿过那道石缝,走进那片被山壁环抱的小盆地。
那棵银杏树还站在那里,光秃秃的枝桠伸向早春灰蓝的天空,虽然还没发芽,但枝头已经泛了一层淡淡的绿意。满地的落叶已经被风吹散了大半,露出下面褐色的泥土。石碑还立在树根旁边,碑面上的字迹被冬日的风霜蚀得比上次更清晰了一些,像是表面的浮尘被什么力量轻轻拂去了。
曾小凡走到碑前站定。九枚灵玉合而为一的灵力在他丹田中温润地流转着,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把暖意从丹田输送到四肢百骸。他伸手摸了摸碑面上那行"玉成之日,即我归时"的字迹,指腹感受到的是一种温热的触感,不像石头,更像一个活物的体温。
"师父,"他对着石碑说了一句:"九枚灵玉全了,也合一了。你看到了吗?"
风吹过银杏树的枝桠,发出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沙沙声。碑面上的字迹在午后的日光里微微亮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那深处眨了眨眼。
曾小凡在碑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枚墨绿石环从怀里取出来,轻轻放在了碑座的凹槽里——那个凹槽他上次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形状正好跟石环吻合。石环嵌入槽中的瞬间,整个碑座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一口很远的钟被人敲了一下。
银杏树的地面忽然微微震动了一瞬。树根周围的泥土隆起了一小圈,然后缓缓平复下去。曾小凡蹲下来,看见那些隆起的泥土缝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发出极淡极淡的青色光芒,像是树的根须深处有什么正在苏醒。
他伸手轻轻拨开泥土,看见树根之间嵌着一枚拳头大小、表面光滑的青色石卵,正散发着柔和的温润光泽。那光泽跟他丹田里合而为一的灵力完全同频,像是同一个心脏的两次跳动。
"这是……"
他伸手触碰那枚青色石卵的瞬间,整棵银杏树的枝桠同时颤动了一下。那些光秃秃的枝条上,肉眼可见地冒出了数不清的嫩绿芽苞,像是一幅黑白画被人在上面重新蘸了颜色。嫩芽在一阵风的时间里从米粒大小变成了叶片形状,层层叠叠地舒展展开,整棵树在早春的日光下忽然间就绿了半幅树冠。
曾小凡怔怔地看着这一幕,手指还搭在那枚青色石卵上。石卵微温,像一枚正在孵化的蛋,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成形。
"合九为一,万物生。"他想起传承中某一句模糊的描述,此刻正真实地发生在他面前。九枚灵玉合一之后的灵力,通过这棵银杏树和地下的龙脉节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苏着整片山谷的生机。
他蹲在银杏树下,手搭着那枚青色石卵,感受着那股温润的灵力从地底深处缓缓涌上来,顺着石卵、顺着他的掌心、顺着银杏树的根须,向四面八方的土壤和草木扩散开去。这一片曾经被钻探和化学物质扰动过的山谷,正在被这股复苏的力量一寸一寸地治愈着。
他蹲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暮色从四面合拢过来,才慢慢站起来。银杏树的枝桠上已经长了一层密密的新叶,在暮光里泛着嫩绿色的柔和光泽。那枚青色石卵他已经放回了原处,用泥土轻轻覆好,让它继续在树根深处安睡。
离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正在迅速变得繁茂的银杏树,觉得春天来得比哪一年都要早。
回到桃花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村道上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路面上拉得很长。他经过白姨家门口的时候,看见她院里的灯还亮着,窗户纸里透出暖融融的光。他没有去敲门,只是多看了两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然后继续往回走。
诊所院子里静悄悄的,灶房的灯亮着,周敏正坐在灶房门口的矮凳上择一把新买的韭菜。看见他回来了,她把择好的韭菜拢进篮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
"回来了?饭在锅里。"
"嗯。"
曾小凡在灶房里坐下吃饭。周敏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件拆了改过的旧衣裳。两个人隔着饭桌各做各的事,灶台上的灯把整个房间照得暖黄一片。
"敏姐。"曾小凡放下筷子。
"嗯?"
"过一阵子,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看看。"
"什么地方?"
"后山那边,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春天的叶子很好看。"
周敏手里的针停了停,然后继续穿过去:"远不远?"
"走一个多时辰。"
"那得挑个天气好的日子。"
"嗯。等桃花开了的时候。"
周敏没有再说话。但她低头缝衣裳的时候,嘴角弯着的弧度在灯光下清清楚楚的。
曾小凡吃完了饭,把碗筷收拾好放在灶台上,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早春的夜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带着泥土融化的湿气和草木初生的清润气息。他仰头看了看头顶的星空,星星很密,银河横贯天顶,像一条巨大的光带垂在这座小小的桃花村上方。
他走进那间朝东的屋子,在窗边的竹椅上坐下来。窗台上的绿萝已经抽了新枝,在夜风里轻轻摆着细嫩的叶子。他把手搁在膝盖上,感受着丹田里那股合而为一的温润灵力平稳地流淌着,经过全身每一处经脉,像一条从深山里流出来的暖泉,不急不慢地滋养着他脚下的土地和头顶的星空。
春天已经到了。桃花快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