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完家的那天傍晚,曾小凡在那间朝东的屋子里站了很久。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不进来,但东边那扇窗子此刻正映着渐暗的天色,窗台上的绿萝叶片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柔润的绿。竹椅安安静静地摆在窗边,像是一直在那里等着谁来坐下。
周敏从灶房端了一碗茶进来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间已经布置好的屋子,又看了一眼窗边那把空着的竹椅。
"你坐过没有?"她问。
"还没。"
"那你试试合不合适。"
曾小凡走过去在竹椅上坐下来。椅子的角度刚刚好,靠背微微后倾,坐着的时候视线正好能看见窗外那一方天空。暮色正从东边的天际线缓缓暗下去,几颗早出的星星挂在浅蓝色的天幕上,像有人在那里轻轻点了几点。
"合适。"他说。
周敏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窗外那片天,然后又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合适就行。"
她转身走了,脚步在走廊里轻轻响着,渐行渐远,然后灶房的锅铲声响了起来。曾小凡坐在竹椅上,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九枚灵玉的灵力在丹田中温润地流转着,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凝实,像是正在汇聚成什么更完整的东西。
他感受到了一种变化——不是突然的,是积累了很久之后终于抵达的某种临界。九枚灵玉的气息在他体内已经不再是各自独立的九条河流,而是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向着同一个中心汇聚,像九片水域正在连成一片更大的海。
"合九为一"。银杏树下的那块石碑上写的那四个字,正在他体内悄然发生。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很清晰的梦。梦里他又站在那棵古老的银杏树下,金黄的叶片铺了满地,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把整片盆地照得通透。石碑上的刻字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行"玉成之日,即我归时"像活过来一样,笔画在石面上微微流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托着一团柔和的光,那光是由九种不同的颜色融合而成的,白、碧、青、粉、赤、玄、黄、蓝,每一种都熟悉而温暖。它们正一点一点地融合,像九滴不同颜色的水在同一个平面上缓缓靠近,边缘相接,然后扩散、渗透、融为一体,变成一种全新的、通透的暖金色。
光在他的掌心缓缓流转了几圈,然后沉入了他的丹田。那温暖的触感从掌心一路蔓延到胸口,再到四肢百骸,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泡在初春的暖水里一样。
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晨光从东窗照进来,在床沿上投了一道斜斜的金线。他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什么也没有,但丹田里那股已经融为一体灵力正平稳而有力地运转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浑厚。
他推开屋门走到院子里。晨光铺满了青砖地,老槐树的枝桠上已经冒了嫩黄的芽苞,空气里有泥土融冻之后的润气。他站在院子中央,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那种清冽而又温润的感觉从鼻腔一直渗透到肺底,像是整片桃林都在无声地呼吸。
合九为一。完成了。
曾小凡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周敏在灶房门口喊他"吃饭了",他才转身走进灶房。
初三那天,林晚晴来了。
她开着她那辆灰白色的越野车从县城过来,进了院子之后先在诊所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墙上那块"乡村医疗示范点"的铜牌和门楣上那块旧木牌,又转头看了看院子后面新盖的那两间瓦房。
"你这一走几个月,回来又盖了新屋子。"她站在院子里,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仰头看了看那两间新屋的灰瓦屋顶:"真是越来越像样了。"
曾小凡从诊室出来:"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告诉你一件事。"林晚晴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省里那个'基层中医骨干人才培养计划'的正式入选名单下来了,你是第一批。待遇跟之前说的一样——课题经费、学术支持、定期进修名额。方副院长让我把这个给你送过来,顺便——"她顿了顿:"顺便看看你过得咋样。"
曾小凡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收进口袋里:"过得挺好的。中午留下来吃饭,周敏炖了排骨。"
"冲这句话来的。"林晚晴进了诊室,在竹椅上坐下来,看了看诊室里多出来的那排新书架和新药柜,又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那只紫檀药箱:"你这诊所越来越有规模了。柳芽儿呢?"
"在前台看诊。"
"能自己坐诊了?"
"能。"
林晚晴靠在椅背上环顾了一圈这间诊室,日光从窗台透进来,把她领口那枚桃叶白玉胸针照得泛了一层温润的粉光。她低头摸了摸那枚胸针,又抬头看了曾小凡一眼。
"你身上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她想了想:"感觉你整个人'满'了。以前你身上有一种'还在找什么'的劲,现在那股劲没有了,像是该找到的都找到了。"
曾小凡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没有接话,只是笑了一下。林晚晴看他笑了,也就没有追问。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敏果然炖了一大锅排骨汤,连汤带肉端上桌。林晚晴吃得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开,跟周敏聊了聊县城里的事、聊了聊她舅妈已经完全康复的事、聊了聊她最近学了一道新菜但是做失败了三次的事。周敏听的时候嘴角一直弯着,没有多说什么,但给她盛了第二碗汤。
吃完饭林晚晴要走了,曾小凡送她到院门口。她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院子后面那两间新屋的屋顶,嘴角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