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连勒纳闻言看向他,那双眼透过他,似乎是在审视从前的那位小世子。许久才开口道:“晏如,你性子变了太多了。”
“阿涣……”卫时予下意识眼睫微颤。
书桌前那人见状便示意他过来。
直到卫时予缓步走到椅子边的时候,那人伸手,一把将他拢入了怀中。
卫时予顿时闷哼了一声。
“晏如,我只想告诉你,如今万事有我做你的倚仗,我只要你开怀与顺畅,旁的事都不用担忧,”阿连勒纳低声道,“你别再怕了,可以么?”
卫时予眼神微微一动,许久,才慢慢垂下了头。
其实卫时予知道,杀齐王也好,对付宋寅也罢,都是因为阿连勒纳想亲手除掉他心底萦绕已久的恐惧,想让他回到从前那般恣意畅快的时候,为此才不惜一切,也要为他做到这些。
但如今他想要的并不是这些,他早已失了胆魄,只想苟且安宁。
似乎多年岁月的侵袭,早已将他打磨成了另外一个人。
窗外,泠泠已经扔了话本子,在外头玩起了雪仗,卫时予最终呼出一口气,闭上了眼。
“阿涣,有一件事,我想我应该告诉你,”卫时予想了想说道,“但这件事你不能告诉旁人,乌兹的任何一人哪怕是你的父王都不可以。”
阿连勒纳见状,定定打量着他。“你说。”
“你知道,泠泠乃是先太子的遗孤,”卫时予缓缓道,“但有一件事你定然不会猜到,其实泠泠……不只是遗孤。”
“你说什么?”阿连勒纳一瞬瞳孔微缩。
卫时予眼睫一颤。
这件事是他隐藏了很久的秘密,只有先太子与太子妃,以及从小伺候在泠泠身边的奶娘知晓,这也是他与先太子共同定下的计谋。
当年赈灾一事之后,先皇降罪于先太子,罚这位殿下去西北体察军情,路途遥遥卫时予赶去送行,彼时的他只愧疚于没能替这位太子顶下罪来,为太子招致了更大的惩处。
先太子却告诉他说,这是父皇在保东宫。
当时宋寅与朝中权臣将领沆瀣一气,豢养私兵,早已在暗中筹划谋反之事,先皇病重无力阻止,又怕自己死后太子来不及收拢势力便会被宋寅杀兄篡位,所以才将太子送出京去,送到西北联络边境将领与藩王,使得太子与宋寅有一争之力。
而彼时的卫时予听到此话后又惊又喜,只以为太子殿下还有与他相见那日。
先太子却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虽说如此,孤此一去西北仍旧危险重重,或许,也不会再有回京那一日了,晏如,”先太子看着他轻声道,“当初在东宫,孤说会给你一个栖身之地,助你实现心中所愿,如今却终究难以实现。”
“——如今,唯有一事,想要求你应允。”
“殿下请说。”卫时予慌忙道。
“太子妃临盆在即,这是孤的第一个孩子,但孤不知是否能回来保得这个孩子平安,因此,太子妃生产那日,孤希望无论这个孩子是男是女,对外都称作是女胎。”
卫时予一瞬怔愣。
先太子眼露怜悯,轻轻道:“倘若孤回来了,也就罢了,但若孤回不来,这个孩子便作一辈子的女儿身,或许如此这般,能为这孩子挣得一线生机。”
“之后,”先太子看着他,哑声道,“还请你护着这个孩子平安。”
也是因此,在太子被贬,父亲重病的那些时日里,卫时予一直在苦苦支撑,不只是为了父亲与侯府,更是为了太子与那个孩子。
只可惜到最后,卫时予只收到了先太子从西北寄来的一封血书,一字一句,愧疚不已,先太子在那封血书中叹息道,恐怕自己终究是连累了北津侯府。他们二人所盼之事,终不能成真了。
一直到先太子走后,卫时予才用那六百万两巨债从宋寅手中换来了泠泠。
“其实倘若要为先太子报仇,泠泠便是那最好的人选,”卫时予看向窗外悠悠道,“但我不想,不想到最后报仇雪恨不成,连泠泠的命也保不住,所以这几年来,我只将他当做我最后的亲人,带在身边亲自抚养。”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阿连勒纳沉声问道。
“只剩我与你,和泠泠的奶娘了,”卫时予垂眸道,“我说出这些也并非是想让你帮我,阿涣,我只是想说有些事……与活着相比便算不得什么,你可能明白?”
正如比起报了东宫的血海深仇,卫时予更想先太子所留的最后一丝血脉能平安长大,如今比起向宋寅寻仇,他更想留住的是如今这般安宁闲散的时间。
他盼望阿连勒纳能懂他。
而阿连勒纳目光深深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