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闻砚虽隐约觉得似乎有些不妥,但月见话说得入情入理,又是妇人病症,他不好多问,便跟着芥玉一同出了房门。
房门轻轻合上。
李太医听见脚步声远了,脸上的恭谨便一层层褪去。
他没急着开口,慢条斯理地收拾药箱,背对着月见,只留给她一个冷淡的侧影。
月见靠在床头,攥着那只青布小袋。
“太医。”
她哑着嗓子开口。
“你天天给人瞧病,见过不少死人吧?”
李太医手上动作一顿,转过身来。
“老夫在太医院四十年,见过的死人比活人多。”
他打量她一眼。
“怎么,想问问死是什么样子?”
月见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是。就是想问问……死的时候疼不疼。”
“你这丫头倒是不怕。”李太医忽然笑了一声,“一般人见着老夫,都问怎么活。你倒好,问怎么死。”
月见愣了一下,也笑了。
“那太医教教奴婢,怎么死才不疼?”
“怎么死都疼。”
李太医放下手里的药瓶,往椅背上一靠。
“上吊最疼,投井呛水也疼,服毒更是疼得满地打滚。所以老夫劝你一句——别急着死。”
月见眨了眨眼:“太医这是在哄奴婢?”
“哄你?”
李太医哼了一声。
“老夫是怕你寻死不得法,弄得半死不活,到时候还得老夫来收拾烂摊子。”
月见低下头,攥着布袋的手紧了紧。
“太医,要是活着比死了还疼呢?”
李太医没接话。
屋里安静了片刻。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微微发颤的手,忽然道:“老夫身上带着个旧疾,每到阴雨天就疼得睡不着觉。宫里的医正们轮番给老夫瞧,都说撑不过明年开春。”
月见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色,这才注意到他眼圈发青,颧骨上浮着一层灰气。
“那太医……”
“怕。”李太医说得很干脆,“怕疼。”
月见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觉得不妥,忙低下头。
“笑什么。你以为人老了就不怕疼了?”
李太医瞪她一眼,随即又叹了口气。
“不过想想也罢了。这辈子该喝的酒喝了,不该得罪的人也得罪了个遍,活到六十多,不算亏。”
他歪头看着月见:“你呢?你才多大,这辈子喝过几回酒?”
月见张了张嘴:“奴婢……没喝过酒。”
“那不就结了。”李太医拍了拍膝盖。
“连酒都没喝过,白来这世上一遭。西市有家胡人开的酒肆,他们家的葡萄酒甜得很,姑娘家也能喝。改天自己去尝尝。”
月见怔怔地看着他。
这是今天第一个跟她说“改天”的人。
“太医……”
“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