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接过信呈到御案上。皇帝也没有拆,他看着封口处那方模糊的鹤印,指尖按在印纹上轻轻摩挲。
“顾闻英的印,朕认得。当年他替朕起草诏书,用的就是这方印。鹤印。”
他把信搁在案上,没有拆。
“传顾闻英。”
殿内瞬间死寂。顾折衡的酒杯掉在案上,酒液洇湿了半幅衣袖,他忘了擦。
孟知祥端坐在席上,石青色锦袍纹丝不动。但他的指尖在案沿上停住了,从开宴到现在,他的指尖第一次停了。
芥玉垂着眼。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她只是把信放在了月光底下。该看见的人,自然会看见。
突然,殿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内侍匆匆走进来,在皇帝耳边低语了几句。皇帝的脸色猛地一变。
他站起身。
“今日宫宴,到此为止。退席。”
满殿愕然。
孟知祥站起身,执礼躬身,转身往殿外走。经过芥玉面前时,他没有看她。但他走过去之后,脚步顿了一瞬,才走。
她察觉到了,没多言。
萧沛的佛珠停了。
芥玉把案角那封信——已经被内侍呈上去的那封——的副本从袖中取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抄了两份。递了一份,还剩一份。
沈氏凑过来,压低声音:“五嫂,你方才出去透气的时候,袖子里少了一样东西。回来的时候,多了两样。现在又少了一样。”
芥玉看着她,“六弟妹数得真清楚。”
“我在后宅待了这么多年,别的没学会。数东西,一数一个准。”她顿了顿,轻笑道“走吧,五嫂。宫宴散了,该回去休息了。”
两人并肩走出麟德殿。
夜风迎面卷来,吹得衣袂猎猎,暖红灯影与清寒月色在阶前交错。
沈氏行至阶下,萧折璁立在月光里,敛扇温顺如驯狐。他伸手替她拢紧披风,一双人影相携远去。
萧沛走在她身侧,转着佛珠。
芥玉停下脚步。
“殿下先回府吧,臣妾还有些事。”
萧沛的佛珠停了一瞬,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宫道尽头的月色里。
“摄政王?”
芥玉没有否认。
萧沛沉默了一息,重新转起佛珠。“记得回府,门禁时辰没变。”
芥玉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片温和的平静。
“多谢殿下。”
萧沛转身离去,月白锦袍随风扬起,终与清辉融成一色。
芥玉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没入宫道尽头。然后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之前的那处偏殿在荒院里,杂草已然齐膝。如今月光铺了满院,照得此处更显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