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知祥站起身,石青色锦袍垂落,面容温润,眉眼含笑。
他走到殿中,执礼躬身。
“陛下,崔御史查青州盐税,查到了徐记钱铺,查到了孟氏。臣是孟家的人,理当避嫌。但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崔御史。”
崔望之看着他。
“孟大人请说。”
“崔御史说,徐记钱铺的东家姓孟。臣敢问崔御史——是哪个孟?”
崔望之微微眯起眼。
“南昭孟氏。”
“南昭孟氏。”孟知祥点了点头,“那臣再问崔御史——南昭孟氏在北朔开钱铺,违的是哪条律法?”
崔望之没有立刻回答。
孟知祥转向皇帝,语气依旧温和:
“陛下,徐记钱铺在南昭是正经商号,有户部颁发的行商执照,年年纳税,从未拖欠。它在北朔开设分号,也是正经做生意,不曾违过北朔律法。崔御史查青州盐税查到了徐记钱铺,臣以为,这是好事。臣只有一请——请陛下允准,此案涉及徐记钱铺的部分,由北朔户部会同南昭使团共同核查。以证孟氏清白。”
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芥玉的指尖在袖中停住了。
这一手太漂亮了。他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替顾家说话,只是把“涉案”变成了“涉及”,把“罪证”变成了“待查”,然后就主动请求共同核查。
将以证清白——这四个字,踢回给了北朔朝堂。
崔望之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又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孟大人说得好。臣查案,最怕的不是查不出东西,是查出来的东西没人认。孟大人愿意认,那最好不过。陛下,臣附议。”
孟知祥的笑容不变,但他看向崔望之的目光,多了一层东西。
皇帝点了点头。
“准。户部会同南昭使团核查,限期一个月。”
孟知祥退回座位,经过顾折衡身边时,他没有看顾折衡一眼。但他走过去之后,顾折衡的手指从案沿上松开了。
芥玉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孟知祥替顾折衡解了围,但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
这才是最让人后背发凉的地方。
丝竹声又起。
沈氏凑过来,低声道:“五嫂,那个人说话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芥玉看着她。
“你听懂了多少?”
“听懂了他说的每一个字,连起来就不知道在说什么了。”
芥玉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那是最好听的,最怕的是连起来听懂了。”
沈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头对萧折璁道:“殿下,你听懂了没有?”
萧折璁摇着扇子,若有所思道:“听懂了一半。”
“哪一半?”
“孟大人说‘以证清白’的时候,他脸上在笑,眼睛没笑。五嫂说‘那是最怕的’的时候,她脸上没笑,眼睛也没笑。”他把扇子一收,“所以今晚最可怕的不是孟大人,是五嫂。”
沈氏瞪了他一眼。
“你少说两句。”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不许说。”
萧折璁乖乖闭嘴了。
宴至中途,一个面生的小太监捧着酒壶过来添酒。经过芥玉身侧时,袖口擦过她的案角,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落进她袖中。
芥玉面色不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指尖在袖中展开纸条,触到一行熟悉的字迹——不是墨写的,是刻上去的。指甲划过纸面,凹痕分明。
“散宴后,宫内老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