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玉推开账房的门时,屋里只点了一盏灯。
灯在案上,案后坐着一个人。灰蓝色的棉袍,袖口磨得发白,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他抬起头。一张轮廓极好的脸,眉眼生得清隽,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把那副好相貌压住了。
“账房重地。”他语气平淡,“姑娘走错了。”
芥玉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喘着气。
“外面有人在追我。”
他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知道。”
他放下笔,将案角的那件灰布短褐,往前推了推。
“换上。”
芥玉接住,没有动。
“你是谁?”
“这院里的账房。”他坐回去,重新翻开账簿,“姓赵,他们叫我老赵。”
他提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语气自然得像在跟客人对一笔再寻常不过的账。
“姑娘换好衣裳,从后门走。出去左拐,过两道月亮门,有一面矮墙。翻过去就是柳叶胡同。正门别走,那儿有人等。”
芥玉警惕地盯着他。
“为什么帮我?”
老赵的笔尖顿了顿。
“姑娘不是我这儿第一个躲进来的。”他说,“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干我们这行的,眼睛和嘴巴都得管好。该看见的看见,不该看见的——”
他抬起眼,又看了她一下。
“就当没看见。”
芥玉沉默了片刻,脱下沾了泥的外衫,套上那件灰布短褐。短褐很大,袖口长出一截,她把袖口往上卷了两道。
“好了。”
老赵抬起眼,上下看了看,又从抽屉里翻出一顶旧襆头,递过去。
“头发盘起来,塞进去。”
芥玉照做。
老赵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廊下空荡荡的,灯笼在风里晃着。
“跟我来。”
他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芥玉跟在后面,手垂在身侧,指尖离靴筒里的短刀只有一寸。
两人穿过一条窄巷,又拐过一道月亮门。老赵在一面矮墙前停下。
“翻过去。”
芥玉看着墙头,又看了看他。
“你到底是谁?”
老赵转过身。
月光落在他脸上,眉眼深邃,犹如远山含黛。他就那样看着她,目光云淡风轻,不追问,也不移开。
“姑娘问了两遍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平缓道:“我在这院里待了七年。七年里,从我这扇门翻出去的人,我数过,一共十七个。”
芥玉没有说话。
“我不是在帮姑娘。”他说,“我是在帮我自己。今儿姑娘从我这儿走了,往后我若有事求到姑娘门上,姑娘总不好推辞。”
他神色自若。
“你可以当是个交情。姑娘在府里过日子,该比我懂——人情这东西,欠着比给着踏实。”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竹牌,递过去。
巴掌大小,打磨得光滑,一端刻着一条弯尾的小鱼,鱼尾弯成一道弧。
“往后姑娘若还需要用这扇门,不必亲自来。差个下人,把这牌子送到前厅管事手上,他会安排。”
芥玉接过竹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竹纹,细细密密的。
“送到前厅管事手上,然后呢?”
“然后姑娘就等着。”老赵说,“会有人去接。从后门进,前院不必经过。姑娘在圆香院里走过的路、见过的人、待了多久——不会有人知道。”
芥玉攥紧竹牌。
“你这扇门,开得倒是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