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晓棠抬头看着他,抹了一把额角的汗,认真道:“我叫顾晓棠。以后要是有人拿你当棋子欺负你,哪怕是萧沛,你也可以来找我。”
苏明玉瞥了她一眼,“你一个女子,我何必找你。”
她冷哼一声。
他笑了笑,“早就听闻顾小姐心思单纯,乐于助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不知,是纯?还是蠢。”
顾晓棠没恼,反而耸耸肩:“那就当我蠢吧。”
“蠢人有蠢福。”
苏明玉看着他,眼底多了一丝瞭然。
“再说了,你要是真的聪明,也不会成为满京权贵眼里,五皇子最显眼的靶子。”
他没接话,只是默默转头看向了竹林深处,萧沛离开的方向。
顾晓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有,只有风过竹梢的簌簌声。
“殿下在我面前,永远是殿下。”
“可方才他走出去的时候,往那边看了一眼。”
他没再说话。
顾晓棠还想追问,但掌心却突然被塞进来一个厚厚的信封。
她抬头时,眼前的白衣人已经转身,只留下一句“顾小姐好自为之”,便消失在了浓荫里。
月色渐沉,巷口的阴影里。
芥玉刚到没多久,就看见顾晓棠的身影从巷尾跑了过来,手里还攥着个信封,一脸茫然。
“没事吧?”芥玉上下打量了她一遍,见她没受伤,才松了口气。
“没事。”顾晓棠晃了晃手里的信封,“就是捡了个东西。你呢?东西拿回来了?”
芥玉摊开掌心,那枚象牙骰子安安静静躺在她的手心里。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多问。
不远处的街口,青帷马车缓缓驶动。
马车里,萧沛靠在车壁上,抬起左手。月光透过车帘的缝隙照进来,腕间空荡荡的,那枚串了许久的骰子,已经不在了。
他低头凝视掌心,彷佛仍能触到她虎口处那道旧疤的粗粝棱角,那触感如一粒未愈合的砂砾,硌在心上,隐隐作痛。
风从车窗外吹进来,带着一丝梨香,是苏明玉常炖的味道。
他下意识地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圆香院的方向,那座小楼的灯笼还亮着,像他每次离开时一样,安安稳稳的,是他穿了半生的盔甲,是他能掌控的、熟悉的安稳。
可下一秒,他的目光又转向了另一个方向,那是芥玉离开的方向,空荡荡的巷口,只有风吹着落叶滚过。
那里有他从未踏足过的旷野,有失控的、陌生的、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情绪,是他灵魂里新长出来的东西。
两个方向,两种人生,两个完全不同的自己。
萧沛放下车帘,靠回车壁上,眼底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茫然。
他过去总以为,人只能选一条路走,只能活成一个样子。要么是父皇喜欢的温润皇子,要么是母妃想要的乖巧女儿;要么是掌控一切的幕后棋手,要么是躲在小楼里、卸下所有盔甲的自己。
可现在他才发现,原来人可以同时站在两条路上,心里可以同时装着两种完全不同的感情,同时做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它们不冲突,不抵消,不互相否定。
它们都是他。
“殿下?”车外的侍卫低声唤了一句,“回府吗?”
萧沛回过神。
“回府。”
似是又想到了什么,补了一句:“明日一早,把城南那家梨膏铺的新梨膏,送两罐到圆香院。”
“是。”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像一场无人听见的,关于新生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