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出了青州城,日头已偏西。
芥玉靠在车壁上,怀里抱着那个油布包,指腹隔着布料摩挲着账册的边角。秦珏方才跪在地上哭的模样一直在她眼前晃——十六年,他等了十六年。
车帘外传来货郎的吆喝声,是那个扮成货郎的暗卫,还挑着担子在后面跟着。
“姑娘。”
暗卫的声音从车帘外传进来,“天色不早了,咱们得赶一赶,城门落锁前回去。”
“好。”
马车跑起来,车轮碾过土路,颠得她身子一晃。她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两边的庄稼地已经收了,光秃秃的,远处有几间草房子,冒着炊烟。
再往前,是一片林子,光线暗下来。
暗卫的鞭子声忽然停了。
“姑娘,坐稳。”
芥玉心头一紧,还没来得及问,就听见“嗖”的一声——一支箭钉在车辕上,箭尾的羽毛直颤。
暗卫拔刀,一刀斩断第二支来箭,大喝一声“有埋伏”,话音未落,林子两边忽然窜出七八个黑衣人,手里都握着刀,直奔马车而来。暗卫迎上去,刀光一闪,和最先冲上来的两个缠斗在一起,但他一人挡不住那么多——有三个黑衣人绕过他,朝马车扑来。
芥玉没慌,把油布包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摸出袖子里那把匕首。
车帘被一把扯开,一只手伸进来攥住她的胳膊往外拽。
芥玉一刀刺过去,那人躲了一下,刀尖划破了他的手臂却没伤到要害,那人吃痛,反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芥玉整个人撞在车壁,后背狠狠磕在车棱上,疼得她眼前发黑,嘴里漫上血腥味,她咬着牙没叫出来。
那人又伸手来抓她。
就在这时,一柄长剑从车帘外刺进来,直直贯穿那人的后心,那人身子一僵,径直倒在车辕上。
车帘被挑开,露出一张覆满整张脸的釉白面具。
芥玉浑身一僵,是他。
晏知晦没看她,转身迎上后面冲上来的黑衣人,剑光闪过,两个倒地,剩下那个转身就跑。
他没追,收剑回鞘,回头看向她。
芥玉靠在车壁上,脸上肿着,嘴角有血,头发散下来几缕。
晏知晦的目光在她脸上那道红印子上停了一瞬,隔着那张面具,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沉沉的,看不见底。
他伸手把她从马车上扶下来,动作比平时快了些。
突然,林子那头传来一声惨叫。
她脸色一变,急忙推开他往那边跑,晏知晦一把拽住她胳膊。
“别去。”
芥玉挣了一下,“秦伯——”
“死了。”他说,“你去也晚了。”
芥玉愣住,眼睛瞬间就红了,晏家的人又死了一个…
他没松手,拽着她往回走,力气大得很,她挣不开,被他塞回马车里。
“坐着。”
他翻身上了车辕,一甩鞭子,马车跑起来。
芥玉有些失神地坐着,掀开车帘往后看杂货铺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片林子。
她默默地转回了身子,靠在车壁上,闭上双眼,泪水顺着脸颊悄无声息地滑落。
秦伯死了。
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遍,可她还是觉得不真实。一个时辰前,他还跪在地上喊“苍天有眼”,眼眶红红的,说等了十六年。
十六年,等来的是今天。
马车一路狂奔,颠得她五脏六腑都快散架了,她依然紧紧地抱着怀里的油布包,咬着牙,一声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