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公公提点。”芥玉回头,浅浅一笑。
丙字号架果然在西头。她将旧档一一归位,动作不疾不徐,目光却扫过整个库房。
东侧墙角,那批波斯地毯高高堆叠,色彩浓艳夺目,在昏暗光线下像一摊凝固的血与金。
毯边立着个小木牌,朱笔写着:“波斯商团敬献,待检。”
她走近几步,装作整理旁边架上的瓷器,眼角余光细细打量。
毯子织工极细,纹样繁复得令人眼晕。乍看是寻常的蔓草花纹与几何图案,但若盯着某处细看,那些曲折的线条似乎遵循着某种规律,不同颜色的经纬交错,构成一组组重复的单元。
像是……密码的基底。
芥玉想起幼时阿娘教她认字,曾用树枝在地上画过一种游戏:将一句话的每个字拆开偏旁,分别用不同符号代替,再打乱顺序。她说,这是从前在太傅府,某位精于数术的门客闲暇时琢磨出来的“稚子戏”。
那些符号与规律,她早已模糊。但那种“将信息打碎重拼”的思路,此刻却如电光石火,撞入脑海。
波斯地毯的纹样,会不会也是类似原理?将名录信息转化为图案,织入毯中?
她需要更近地看,需要触碰纹理,需要时间破译。
但黄太监就在外头,库房不时有人进出。
芥玉收回目光,抱起最后两卷旧档,转身时“不慎”被地上一个松动的砖缝绊了一下,惊呼声中,卷轴脱手,“哗啦”散开,她人也踉跄着扑向那堆波斯地毯——
“哎哟!”
黄太监的惊呼和脚步声同时响起。
芥玉的手已按在了最上层那张地毯的边缘。触感厚实柔软,织纹在掌心留下清晰的凹凸感。
就这一瞬,她指尖极快地沿着几条关键纹路摸过,记住了交汇点的特征与走向。
然后她就被黄太监拽住了胳膊。
“姑娘当心!”黄太监脸色发白,也不知是怕她摔着,还是怕毯子受损,“这、这要是碰坏了,咱家可担待不起!”
芥玉站稳,脸上惊魂未定,连声道歉:“是奴婢不小心,多谢公公。”
她蹲下身去捡散落的卷轴,指尖微颤,一副后怕模样。
黄太监松口气,帮着她收拾,絮叨着:“这些波斯毯子,是太子妃娘娘特意嘱咐要好生保管的,说是要等陛下万寿节时,选最好的进献……姑娘日后可千万仔细。”
“奴婢记下了。”
芥玉低声应着,将卷轴抱好。起身时,又似无意地问:“这般贵重的毯子,定是极罕见的纹样吧?奴婢方才瞧着,那花纹弯弯绕绕,竟看花了眼。”
黄太监得意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那是自然。听说是波斯那边顶尖匠人织的,尤其是咱们手上的这一批,其中的纹样里还藏着他们祈福的经文呢,反正,咱们这些做奴才的,是看不懂的。”
芥玉心下一动。
夜里,值房孤灯如豆。
芥玉铺开素绢,提笔蘸墨,却不是写字,而是画图。
她尝试将北朔官话的声韵部首,与纹样中的几何形状、颜色对应。
深红菱形——是否对应“金”字旁或与金属、钱财相关的字?
宝蓝曲线——是否对应“水”字旁或与流动、传递相关的字?
金线交错点——是否代表连接或官职的“衔”?
一点一点,如盲人摸象。错了便擦掉重来,素绢上布满凌乱的痕迹。有时枯坐至天明,进展微乎其微。眼底熬出血丝,握笔的指节绷得发白。
但她没停。
那股从臭水沟里爬出来、从裴府浆洗房冷水里浸出来的狠劲,此刻全数倾注在这无人知晓的暗夜里。
她不是在破译密码,她是在凿开石头——晏知晦给的,那块名为“芥玉”的石头。
四月廿五,夜。
芥玉忽然停下笔。
她盯着素绢上刚刚连成的一片图案,呼吸凝滞。
那些曾杂乱无章的符号,此刻竟排列成清晰的行列。
每行开头,是一个地名:幽州、并州、凉州、青州……皆是北朔边境或赋税重地。
地名后,跟着人名与简短注记:
“王涣,原幽州仓曹参军,承明六年腊月,擢幽州司马,赐钱五十万,田二百亩”、
“李嵩,原并州录事,承明七年三月,擢并州别驾,赐钱三十万,绸缎百匹”……
擢升时间,皆在承明六年末至七年间。所授官职,虽非显赫要职,却皆是州郡实权位置,尤其掌管仓廪、赋税、文书。
而所有注记末尾,都有一个极小的、用特殊符号标记的“东”字。
东宫。
芥玉指尖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