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公公。”
芥玉没急着动手。
她先取出一块素帕铺地,才小心搬下第一摞画册,就着窗外光线,一册册翻开。
动作极慢,极仔细。
她不是在整理,而是在“读”。
这些《万国风物图鉴》编纂于承明初年,详细绘制记录了各国山川物产、民俗贡品,旁注小字说明。
其中一卷专述西域,有一页画着于阗玉矿矿脉走向,旁注:“其玉分三品,上品曰‘雪脂’,中品曰‘冰润’,下品曰‘石髓’。辨之之法,观其透光纹理……”
芥玉指尖抚过那行小字,心下瞭然。
顾文彬突然要查这批旧图鉴,恐怕不是心血来潮。
于阗玉璧品级被压低之事,或许已引起某些人注意——不是怀疑贪墨,而是担心“技术失误”被戳穿,想提前从故纸堆里找依据,证明今年玉料本就该是“中品”。
她继续翻。
在另一卷记录波斯物产的图鉴中,她发现了几幅地毯纹样插图,虽简略,却与她记忆中那批波斯地毯的某些基础图案有七分相似。
旁注写着:“波斯锦毯,纹以秘法织就,有祈福、记事之用……”
她的目光在“记事”二字上停留片刻。
现在库房里的波斯锦毯,会不会有以祈福之名行记事之用的。。。。。。。
窗外日头渐西。
小太监已吃完糖,靠在墙上打起了轻鼾。
芥玉合上最后一册,静坐片刻,将所有画册按原顺序放回,尘土也大致抹平。然后她起身,走到库房门口悬挂的登记簿前,提笔蘸墨,在今日取阅记录上工整写下:
“申时三刻,女史芥玉,奉顾大人命预检《万国风物图鉴》西域、波斯卷,查玉品分级、毯纹旧例,历时一个时辰,册无破损,原处归置。”
落款,年月日。
写完,她轻轻推醒小太监:
“公公,我查验完了,册子已归位。这是登记,劳烦公公过后也签个押,好有个凭证。”
小太监迷迷糊糊点头。
芥玉转身离开。
她没搬动任何画册,却已拿到了她需要的信息:一是于阗玉品鉴标准,二是波斯地毯可能藏密的旁证,三是一份“奉命查证”的白纸黑字记录——将来若有人质疑她为何关心这些,这便是现成的理由。
回到值房,赵、钱二人见她空手而回,俱是一愣。
“妹妹这么快就整理好了?”赵女官试探。
芥玉微笑:
“尚未动手。只是先去清点了一番,画册积尘厚重,若直接搬动恐扬尘污了册页,也呛人。我想着,明日一早先去内府局领些细棉布与鸡毛掸,细细除尘后再搬,更为稳妥。横竖顾大人要的是册中内容,洁净齐整地呈上,才是本分。”
钱女容盯着她看了两眼,忽然也笑了:“妹妹思虑周全。”这回笑容里少了些敷衍,多了点别的什么——或许是警惕,或许是重新打量。
芥玉垂眸坐下,铺开账册,彷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只有她知道,自己袖中那张纸条上,已多了几行只有自己能懂的符号,记录着玉品分级要点与地毯纹样关键词。
今夜,这些碎片将成为她破译密码的又一块拼图。
接下来的几日,芥玉越发勤勉。
她不仅将分内账目核对得清晰工整,还主动帮几位老文书整理陈年旧档,待人接物温婉谦和,渐渐在司宾司这潭沉闷的死水里,赢得了几分好人缘。
她也终于寻到机会,一次午后的司宾司弥漫着昏昏欲睡的倦怠。
几个年长女官在角落低声闲聊,话题绕着近日宫中哪位娘娘得了新赏赐,哪处殿宇要修缮。
黄太监靠在门边打盹,胖脸上油光光的。
芥玉抱着几卷需要归库的旧档,走到黄太监身边,轻声唤:
“黄公公。”
黄太监一个激灵醒来,见是她,脸上堆起惯常的笑:
“芥玉姑娘,有事?”
“这些旧档已整理完毕,需放回丙字号架。奴婢初来,怕放错了位置,可否劳烦公公指点?”芥玉声音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新人怯意。
黄太监打了个哈欠,摆摆手:“丙字号架在库房西头第二排,姑娘自去便是,记得登册。”
“是。”
芥玉福了福身,抱着卷轴往库房走。
转身时,袖中一枚小银锞子无声滑落,正落在黄太监脚边。
黄太监眼皮一撩,脚掌一挪便盖住了,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姑娘仔细些,库房里有些波斯来的毯子金贵,莫碰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