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落下———
芥玉。
她搁下笔,将契书推回。
“臣女芥玉,领命。”
晏知晦看着那两个字,收起自己那份契书,从抽屉取出一枚小巧的青玉牌,推到她面前。
“七日后,自会有人安排你‘病逝’。之后持此玉牌去西城‘墨韵书肆’,有人接应你。新身份与入宫手续,都已备好。”
芥玉拿起玉牌。
触手温凉,刻着简单的云纹,内侧有个极小的“晏”字。
“司宾司掌管诸藩朝贡记录,内有一笔烂账,年贪墨数十万金,牵涉东宫。本王要你找出实证。”
“司宾司的账,”她抬眸问,“从何处入手?”
晏知晦转身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今年西域于阗国进贡的玉璧,品级有异。”他声音平淡无波,“回礼单子却仍按往年最高规格批。这笔账,不平。”
芥玉心下瞭然。
她将玉牌收入怀中,那微凉的触感贴在心口,像一枚冰冷的火种。
“臣女记下了。”
“去吧。”
她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王爷。”
“嗯?”
“多谢。”
晏知晦未答。
她推门而出,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吹干了掌心的薄汗。
从此,她是芥玉。
微末如草芥,坚硬似碎玉。
。。。。。。。。。
七日后,三皇子侧妃裴氏“病逝”,一口薄棺悄然出府,葬入妃陵荒僻一隅。
同日黄昏,一名身着青布衣裙、面覆轻纱的女子,踏进西城不起眼的“墨韵书肆”。柜后的老者瞥见她手中玉牌,无声颔首,引她入内室。
室内已备好一套浅碧色女官服饰,以及一份崭新的身份文牒:
姓名:芥玉
籍贯:南昭江州
出身:流亡士族之女,父母双亡,携家传账目之学北上投亲
任职:北朔宫廷司宾司,九品录事
芥玉抚过牒文上清晰的朱印,抬眼看向镜中。
镜中人眉眼依旧,可眼底有什么东西已然不同——那是废墟里长出的荆棘,是绝境中淬链的冷光。
她换上女官服饰,推门而出。老者递来一盏未点亮的素白绢灯:“宫中戌时下钥,姑娘初入宫廷,带上灯吧。”
芥玉接过灯。
轻飘飘的,像一片没有重量的魂魄,走向门外深不见底的夜色。
远处宫墙的轮廓在夜幕中显现,万盏灯火如星河倒坠,辉煌之下,阴影丛生。
而司宾司所在的“汇文殿”,正是那片光海深处,藏着蛀虫的朽木。
。。。。。。。。。
书肆二楼窗前,晏知晦望着那抹渐行渐远的碧色身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一枚冰冷的玉坠——刻着“琮”字的、幼弟的遗物。
阴影中,谋士沈素问低声:“王爷此局,险。此女性情刚烈,恐难驯服。”
晏知晦未回头,“驯服了,便也钝了。我要的,正是她那点不肯屈就的锋利。”
“若她将来反噬?”
“那便在她学会咬人之前,教会她,该咬谁。”
窗外,芥玉的身影已没入宫门。
夜色吞没最后一缕天光,万盏宫灯煌煌如昼,映亮巍峨皇城,也照见无数在光下匍匐的影。
而那盏尚未点亮的素白绢灯,正悄然滑入这片光与暗的交界,等待被点燃、或焚尽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