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下……所言或许在理。但妾身斗胆一问——若妾身真想毒杀殿下,为何要用这等容易遗留痕迹的粗劣毒粉?又为何要在合卺酒中下毒,让自己成为最可疑之人?”
她深吸一口气。
“况且……殿下薨逝之状,唇色青黑,血凝于口,倒地时肢体僵直抽搐——这并非寻常急毒发作之相。倒像是……体内早有沉疴痼疾,或是长期被药物侵损根本,今日骤然引动,心脉猝断所致。”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男子的表情。
只见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双一直平静无波的琥珀色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讶异的光。
拾翠知道自己猜对了。
趁热打铁,语气越发恳切:“妾身一介女流,初来北朔,与殿下无冤无仇,何故行此险着?反倒是……殿下久居宫中,树敌未必少。若真有人存心谋害,又何须等到今夜,借我之手?”
她声音又低下去,带着委屈,“妾身不过是个身不由己的棋子,如今更成了旁人眼中现成的替罪羊……阁下明鉴。”
说完,又重新低下头,肩膀微微颤动。
屋子里静了片刻。
男子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裴四小姐”。
“太子的人天亮前必会来查,无论真相如何,你没得选。”
他转过身,似乎不打算再与她多言,径直朝门口走去。
“阁下!”拾翠急唤一声,声音里带了真切的慌乱。
男子脚步未停,背对着她。
“想活命,”
“就自己想办法,把自己从这桩事里摘干净。摘不干净——”
他顿了顿,手已搭上门扉。
“那就自求多福。”
门开了,夜色涌入。
他的身影无声地融进黑暗里,彷佛从未出现过。
门,轻轻合拢。
屋里骤然死寂,只剩下烛火摇曳,和地上那具逐渐僵冷的尸首。
拾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呆了几息。
她抬手,狠狠抹掉颊边的泪痕,眼中只剩下冰冷的亮光和飞速盘算的锐利。
摘干净?
巧了,装模作样,她倒是擅长。
目光扫过屋中陈设,视线定格在墙角那个半人高的红木嫁妆箱上,心中一下有了主意。
只见她快步走去,换下身上沾了酒渍的嫁衣,利落地把发髻拆散,胭脂擦净,只留一张苍白憔悴的素颜。随即,咬着牙将那人的尸身往床边拖了去,顺势还把那壶剩余的酒也全部泼洒在床榻附近。
那些碎瓷片连同沾染了粉末的尘土,两颗滚落的药丸,也被她认真地捡起来,贴身用帕子藏好。
没一会儿,便收拾得干净。
她踱步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狠狠地,往自己大腿内侧掐了一把!
踉跄着扑到门外走廊上,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惊恐万状的尖叫——
“来人啊——救命啊——殿下……殿下不好了——!”
紧接着,立马把自己一头撞在了冰凉的石板地上。
闭眼前,她听见远处传来纷沓的脚步声和惊惶的呼喊,正迅速朝这边涌来。
嘴角,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