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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原点(第1页)

北朔边境。

板车轱辘碾过碎石,一下,一下,像钝刀刮着露出来的骨头。

拾翠靠在冰冷的车栏上,闭着眼。晨光刺破云层,白晃晃砸在脸上,任由那片血红在眼皮底下漫开。

不知颠了多久,车终于停了。车上的人被粗声赶下去,推搡着往前。

灰墙,黑门,铜环在风里撞着门板,咚,咚,咚,像催命的鼓点。

她们被塞进一间瓦房,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哐当落锁。

屋里很暗,只有高处一扇小气窗,漏进窄窄一绺光。

她在墙角摸到半张草席,坐下。脚边缩着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姑娘,眼睛肿成核桃,嘴唇裂着血口子,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再往旁边,还有七个,连她在内,九个姑娘挤在这间飘着霉味的屋子里。

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啜泣,气窗的光从这头慢慢挪到那头。

光挪一次,送一顿饭。

黑乎乎的杂粮粥,硌牙的硬饼子,一壶浑水。姑娘们疯了似的扑上去抢,拾翠没动。她靠着墙,垂着眼,等最后一个人抢完了,才起身舀了半碗凉粥,就着最小的一块饼,慢慢嚼。

她从来不争第一口。第一口可能是毒,可能是陷阱,她惜命,更惜清醒的脑子。

夜里冷得像冰窖,破被褥挡不住门缝钻进来的风,那风像细密的针,扎得人骨头疼。姑娘们挤成一团取暖,还是止不住地抖。拾翠独自蜷在最偏的角落,把白天省下来的半块饼,掰成碎末一点点咽下去。

胃可以空,脑子不能乱。

她不知道这次老天会不会给她留一条活路,可她总得自己先攥着那点可能。

气窗的光挪了一次,两次,三次。

第三天傍晚,门锁终于响了。

一个老妇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盏油灯。昏黄的光从下往上漫,把脸上的皱纹刻成了深浅的沟壑。

她抬了抬下巴,枯树枝似的手指直直指向拾翠:

“你,跟我来。”

拾翠心里猛地一紧,她压着喉咙里的悸动,慢慢起身,垂着眼跟上去。

不是死路,就有活路。她心里那根绷了三天的弦,终于松了半分。

两人穿过后院,往庄园最深处走。尽头立着一栋独栋小楼,黑瓦白墙,只有几扇窗透着昏黄的灯火,像黑夜里睁着的几只眼。

老妇人推开楼门,指了指角落的木楼梯:

“上去。”

楼上是一间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声的暗室。一张方桌,一盏油灯,灯焰如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桌边坐着个老嬷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乌木簪绾着,脸白得像常年不见日光,一双灰眼珠,像蒙了尘的旧琉璃。

听见脚步声,那双灰眼珠沉沉转过来,先落向她的眉眼,顿了足足三息,再滑过她的下颌、脖颈,最后定在她垂在身侧的手上。

那目光不是审犯人的刮扫,是像在摩挲一件封了十六年的旧物,一寸寸,找着刻在骨子里的印记。

拾翠被那目光看得浑身汗毛直立。

忽然,老嬷嬷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半块玉佩。

青白玉质,断口锋利得像新划的,上面的缠枝纹,拾翠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那是她给张管事的——更是阿娘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她原本以为,张管事会在她出嫁那天还给她,所以她早就想好,等玉佩回到手里,就把它悄悄塞进嫁妆的木箱里,带到北朔去。那是她身上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再远的路,也得带着。

可她等了一整天,等到花轿落在裴府门口,等到凤冠压上头顶,也没等到那半块玉佩。

后来她逃了,逃出霁京,逃过那条野地沟渠,换下嫁衣,一路往北。她以为那半块玉佩这辈子都见不到了,和张管事那张脸一起,烂在霁京城的哪条巷子里。

可现在,它就在她面前。

拾翠的呼吸猛地滞住,浑身的血瞬间凉了半截。

老嬷嬷看着她煞白的脸,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

“你娘叫暮云。”

她灰眼珠里晃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可她原来,不叫这个名字。”

“她叫晏晚。南昭已故太傅晏明远的女儿,唯一的,没入族谱的私生女。”

灯焰猛地跳了一下,把拾翠的影子晃得支离破碎。

阿娘一辈子谨小慎微,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临死前都只嘱咐她好好活着,别惹事。她从来没说过自己姓晏,更没说过什么太傅府。

老嬷嬷没管她的错愕,继续往下说:

“十六年前,晏家被扣上通敌的罪名,满门抄斩。男丁斩首,女眷没入乐籍,你娘本在其中。临发落前,她把晏家藏下来的半箱账册和密信,托给了她的奶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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