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夜色里又行了约莫一个时辰。
拾翠蜷在箱笼缝隙间,四肢冻得发木,脊骨随着颠簸一下下硌着硬木板。
她没动,脸埋在臂弯里,耳朵却竖着——车里始终没声,只有马蹄踏碎枯枝的脆响,和风掠过车篷时低哑的呜咽。
天黑透时,车停了。
不是驿站。是处背靠山壁的旧院,土墙半塌,两间瓦房,窗棂破着窟窿。霍七已推开了正屋的门,里头竟亮着灯。
前头车帘一掀,那人下来了。
玄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帽沿垂着同色细纱围帐。院里只挂了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漫过来,只隐约勾勒出个挺拔的轮廓。
拾翠被霍七从车后拽下来时,腿僵得不听使唤,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霍七没看她,只朝屋里一偏头:“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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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很简陋。
掉漆方桌,两条长凳,靠墙的土炕铺着半旧毡子。
那人坐在桌边,斗篷未除,连手都笼在袖中。
霍七掩门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他们二人。
拾翠站在门边,垂着头,指尖揪着衣角。
“叫什么。”
她肩头一颤,细声答:“……阿丑。他们叫我丑奴。”
“在裴府,做什么活计。”
“浆洗房。晾衣裳,送衣裳。才进府半个月,笨手笨脚的,常挨骂。”
他不说话,她也不敢动。
一息,两息,三息…
“为何逃。”
“我…我是四小姐的陪嫁丫鬟,本来跟着车队往北朔去的。可、可我听见嬷嬷们私下说,北朔三皇子府里头,前年死过一位侧妃,尸首都没让娘家人见全。又、又说三皇子性子暴,好打骂下人……”
她吸了吸鼻子,睫毛湿了:“我娘就是被主家打死的。”
沉默。
“还听见什么。”
她抬起眼,飞快地觑了他一下——隔着那层细纱,什么也看不见。
又垂下去。
“还、还听见嬷嬷说,裴将军近来为粮草的事烦心。好像北边粮道不太平,有劫道的。若误了军期,将军,怕是要砍人脑袋……”
她说完,咬住下唇。
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屋里静得像没有人,久到她膝盖发软。
“去隔壁屋子歇着。霍七会送吃的。”
她一愣。
“……是。”
她福了福身,挪步往门口。手触到门板时,停了一下,回头。
他仍坐在桌边,围帐低垂,手指在桌面上极轻地敲了一下。
她没敢再看,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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