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后,张谨来了。
他带着个面容严肃的嬷嬷,说是夫人请来教导“人事”的。孙嬷嬷打开紫檀木匣,画册、物件、小瓷瓶,用平板无波的声音讲了一个时辰。
拾翠垂着眼听完。
孙嬷嬷走后,张谨却没立刻离开,他站在门边,像在等什么。
拾翠抬起头,“张管事,这些日子多亏您周全。”
“小姐言重了,奴才只是奉命办事。”
“我知道。”她低下头,声音更软。
“只是我自幼失怙,无人教导……有些话,我不敢问秋月姐姐。”
她抬起眼,眼眶微红。
“我能偶尔向您请教吗?比如……三皇子府旧事?我听说,府里从前有位侧妃,没了一年,说是急病?”
张谨脸色骤变,“小姐从何处听来?”
“孙嬷嬷提了一句,语焉不详……我听着害怕。”
沉默,很长的沉默。
张谨看着她。这张脸,这双眼睛,这刻意压低的、柔顺的声调——他忽然想起十四年前,另一个女人也是这样跪在夫人面前,也是这样红着眼眶,也是这样……
他猛地收回思绪。
“……是有过一位,姓赵。”他压低声音。
“进府不到一年就没了。传闻与柳侧妃有关。小姐听过便罢,万不可在外提起。”
拾翠点头,她抿了抿唇,像鼓起毕生勇气。
“还有……我阿娘。她以前真的在霁京住过吗?”
张谨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是什么样的人?”
“小姐!”
他后退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却近乎嘶哑,眼底翻涌着恐惧、惊骇,还有某种压抑了十四年、此刻几乎压不住的东西。
“此事夫人吩咐过不许再提!您如今是裴府小姐,与那人再无关系!这些字万不可再说,更不能对任何人提起!”
拾翠瑟缩一下,声音带哭腔:“我知道了……是我不懂事,张管事莫怪……”
张谨深吸一口气,缓了缓语气。
“小姐,听奴才一句劝。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揪着旧事不放,对您、对谁都没好处。”
他匆匆告退,脚步仓皇。
门合上,拾翠慢慢止住肩头耸动,抬起头,脸上没有泪痕。
柳侧妃手上有过人命,阿娘的过去,是裴府不能碰的禁忌,以及——张谨怕的不只是夫人。
他怕的是阿娘这两个字本身。
为什么?阿娘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
接下来八天,像被谁拧紧了发条。
秋月卯正到,戒尺在手。站、坐、行、走。背要直,肩要平,步幅要小,裙裾不动。
拾翠学得快。半日便挑不出大错,认字也快。《女诫》翻两遍能背,简单诗文读一遍能解。秋月看她的眼神,渐渐从审视变成复杂。
第三日北朔官话、风俗、三皇子府情形。
三皇子萧见棠,性好奢华,庸懦无实权。正妃周氏将门出身,性烈。侧妃柳氏、苏氏,皆善妒。
拾翠默默记下。
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
孙嬷嬷又来两次,讲得更细。如何固宠,如何防范,如何下药,如何栽赃。
拾翠听着,脸色发白,手指揪紧衣角,没有低头,每一个字都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