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门进去。
裴清远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幅画,手边是一排颜料碟子。
他正盯着画面出神,眉头紧皱,像跟那幅画有仇。
“画袍在那边。”他抬了抬下巴,朝屏风边指了指。
拾翠走过去。
椅子上搭着三四件半旧的画袍,袖口和胸前沾满颜料,有朱砂、石青、藤黄,深深浅浅叠在一起,洗都洗不掉。
她把画袍收进竹篮里。
“等一下。”
她停住。
裴清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手边的颜料碟子:“你会分颜色吗?”
拾翠顿了顿:“……会一点。”
“过来。”
她走过去。
裴清远把一排颜料碟子推到她面前。朱砂、赭石、藤黄、花青、石绿、石青——六只碟子排成一排,有几只里面的颜料已经干了,颜色混在一起。
“把这些重新分一遍。”
拾翠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她蹲下来,把碟子一只一只拿起来,先用清水洗净,再从旁边的颜料罐里重新取色。
她的手很稳。
朱砂红、赭石褐、藤黄明黄、花青深蓝、石绿翠绿、石青浅青——六只碟子重新排好,颜色分明,深浅有致。
裴清远低头看着那排碟子。
他指着其中一只:“这是什么颜色?”
“石绿。”
他又指了另一只。
“赭石。”
他再指一只。
“花青。”
他沉默了一瞬,手指移到石青和石绿之间,停住了。
拾翠注意到,他的指尖在那两只碟子上方犹豫了一下——不是不确定,而是像在辨认什么,又辨认不出来。
“这个。”他指了指石青。
拾翠张了张嘴,正要回答。
他忽然收回手,眉头皱得更紧了:“算了,你出去。”
拾翠没动。
“我说出去。”
“少爷,”拾翠看着他,声音很轻,“那只碟子里是石青,旁边那只是石绿。”
裴清远猛地抬头看她。
他的眼神很厉,像被人戳到了什么不该碰的地方。
但拾翠已经低下头,抱起竹篮,退出了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
她站在门外的兰草丛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颜料碟子被摔在了地上。
她没有回头,抱着画袍往浆洗房走去。
风从游廊那头灌进来,吹得兰草叶子瑟瑟地抖。拾翠走着走着,忽然想起刚才裴清远指着石青和石绿时,指尖悬在两只碟子之间,那个短暂得几乎察觉不到的犹豫。
寻常人看一眼就能分出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