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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裴府1(第1页)

天快亮时,草帽巷外来了人。

拾翠一夜没怎么睡,听见脚步声就睁开了眼。她没有动,身子缩在角落最暗的地方,手指摸到藏在草里的那半块碎瓦片。

门被推开一道缝,一个穿绸袄的中年妇人探进头,扫了一眼。

“你叫拾翠?”

拾翠攥着瓦片,没应。

妇人却已转身往外走了,两个粗壮的仆妇上前,一左一右站在门边。

拾翠慢慢松开瓦片,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乖乖地跟了出去。

外面停着一顶青布小轿,轿帘放下,轿子起行。

轿子从一道僻静的角门抬进去。院子很小,两间矮厢房,井台边有个丫鬟在打水。

管事的妇人说这是浆洗房后头的杂役院子,以后她住这儿,做晾晒收送的活,月钱三百文。

“你是府里新买进来的粗使丫头。别的,一概不知,一概不问。”

拾翠垂着眼睛,乖巧地点了点头:“明白了。”

这时,一个小丫鬟小跑过来,手泡得发红,在围裙上蹭了蹭,弯着眼睛对她笑:“我叫春草,那间空着,你住那儿吧,我去给你拿铺盖!”

铺盖是打补丁的薄被,一个硬枕头,两套灰扑扑的粗布衣裙。

春草帮她铺好床就走了。

小屋只剩拾翠一个人。她走到床边,摸了摸那床薄被——布面磨得发亮,补丁针脚歪歪扭扭,不是一个人缝的。

她又看了看那两套衣裙,灰的,粗的,浆洗得硬邦邦的。

她在床沿坐下,木板硌着腿。窗外是裴府高墙圈出来的一小片天,灰灰的,看不见云。

日子像浆洗房那口井里的水——打上来浑,沉一夜,面上清点,底下还是泥。

———

拾翠在裴府挨过了头半个月。

每天天不亮,春草来敲门。隔夜存下的半盆水结了薄冰,两人就着冰碴子抹把脸,往浆洗房跑。

敞棚里几十个人蹲在盆边,捶打声、搓洗声从早响到晚。

拾翠的活儿是晾晒和收送,湿衣裳装进竹篮,从浆洗房到后园晾场,要穿过窄门和夹道。

夹道两边是高墙,墙头偶尔探出几枝杏花,粉白一点,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可怜巴巴地开着。

手指很快冻得红肿、裂口子,血丝渗进衣裳里。

冷风一吹,火辣辣地疼。

春草头几天带她认路,一路低声念叨:正院夫人那儿最要紧,衣服要叠最齐,送去在门外等秋月姐姐来接,万不能探头张望。

东院大少爷脾气暴,衣服有半点褶子都能骂半天。

西院三娘子娇贵,衣服最怕勾丝。

四娘子性子弱,她房里的丫鬟常受欺负,送去时能躲就躲。

一天午后,春草送衣裳回来,眼圈红着。

拾翠在井边拧衣裳,水珠子溅到脚面上,冰凉。她没抬头,只问了一句:

“谁。”

春草蹲到她旁边,把手浸进盆里,搓了两下,停住。

声音哽咽着:“西院三娘子房里的碧桃。说我送去的衣裳少了一件。我说没有,她当着嬷嬷的面翻我篮子,从篮底抽出一条汗巾子来。”

“你拿了?”

“我没有。”春草忍住抽泣声,“她前几日说让我帮她洗两件私衣裳,我没应。她那时候没说什么,就笑了笑。”

春草停了一下,手在盆里不动了。

“她那样笑,我心里就慌。”

拾翠把拧好的衣裳搭上竹竿,捋平,没说话。

当天晚上,春草去领饭。

回来的时候碗里只剩半碗稀的,稠的被人撇走了。她坐在门槛上吃,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拾翠把自己那份端过去,拨了一半给她。春草推了一下,拾翠没动,春草就接了。

两人坐在门槛上,天已经黑透了,高墙上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浆洗房那边还亮着一盏灯,黄黄的一点,像闷在水底的月亮。

春草忽然小声说:

“我以前在厨房帮工的时候,有个姐姐告诉我,这府里,你要是软了,谁都能踩你一脚。你要是硬了,她们就踩得更狠,一起踩。所以你不能硬,也不能软。”

“那她后来呢?”

春草想了一会儿,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底:“不知道。她后来被发卖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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