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京的春潮裹着霉味,往骨头缝里钻。
拾翠在西城根的窄巷里躲了四日。
白天在浆洗坊搓一天衣裳,换两个冷蒸饼糊口,夜里就蜷在废弃碾米坊的草堆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她贴身的粗布内袋里,死死藏着两样东西:半块带缺口的青白玉佩,一张画着朱红大门的麻纸。
初十这天,雨停了,潮气却更重。
浆洗坊的妇人们围在河边捶衣裳,木槌砸在布面上砰砰响,闲话顺着河水飘过来。
“可听说了?崇仁坊裴府今日纳第九房,好大的排场!”
“谁说不是呢?听说是外头买来的,生得极是标致……”
“说的可是裴烈将军?”
“可不是他么!满京里谁不知道,他最是好纳妾室!”
“你说这裴将军,怎的这般偏爱会弹琵琶的?先前那个别宅妇……”
“啐!浑说这些做什么?仔细隔墙有耳!”一个妇人忙不迭打断了几人的话头。
河边安静下来。
拾翠搓衣服的动作没停,耳朵却像野猫听见鼠响,支棱着。
纳妾、宴客、人多眼杂、今天。
她垂下眼,把手里的粗布衣裳狠狠拧干,水顺着衣摆滴进河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嘴角极快地弯了一下,又瞬间抿平,只剩指尖掐进掌心的力道,泄露了她孤注一掷的决心。
崇仁坊积善巷。
裴府两扇朱红大门敞得笔直,贺礼一抬接一抬往里送,迎客的吆喝声隔半条街都能听见。
拾翠蹲在对街窄巷的阴影里,巷子不宽,两边的院墙高耸,青砖上生了薄苔。
拾翠蹲在巷口阴影里,离后门大约二十步,盯了整整半个时辰。
正门宾客往来,守备森严。
角门有府兵守着,进出都要验牌。
唯有后门,几辆拉菜送酒的板车进进出出,管事的吆喝声、卸货的嘈杂声混在一起,乱得像一锅粥。
她贴着墙根溜过去,趁管事转身清点货单的间隙,猫着腰,缩身躲进一辆刚卸空的菜车底下。
车板底下全是烂菜叶和泥污,腥气直冲鼻子。
拾翠把身子贴紧车底,后背抵着冰冷的木板,任由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颠簸震得她骨头生疼,咬着嘴唇连气都不敢大喘。
板车穿过一道矮门进了后院。
趁着后厨的人围上来卸货的空档,她从车的另一侧滚出来,转瞬就躲进了柴垛后面。
她靠着柴堆定了定心神,往墙边扫了一眼,瞬间有了主意。
只见空竹篮堆上,正搭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背子,浆洗得发白,袖口磨得起了毛边,瞧着正是府里粗使丫鬟和临时帮工常穿的样式。
想来是哪个丫头卸完货,随手撂在这里偷懒去了。
拾翠心头一跳,飞快扫了眼四周,见没人过来,一把抓过背子披在身上。
她身子瘦小,宽大的背子晃悠悠的,正好遮住了她不合规矩的旧衣裳。
她又顺手拎起一只空竹篮,低着头,混进了一群送果碟的丫鬟里,往二门里走。
一行七八个人,全穿着青布衣裳,手里或托着朱漆果盘,或挎着食篮,全都低着头只顾赶路,大半是后厨临时凑的人手,还有外坊雇来的帮工,互相都认不全。
前头的管事婆子挥着帕子连声催道:“紧走!紧走!前头筵上都催了三遭了,慢了仔细你们的皮!”
众人脚步顿时更急,杂沓的脚步声盖过了拾翠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