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林接过笔,在旁边添了个娟秀的“福”。 阿吉在旁边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他拿过笔,好半晌才敢落笔,写了个大大的“福”字。 墨迹都快漫到纸边了。 他自己看了又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穆风笑着夸道:“不错,才学了几个月便能写得这般端正,假以时日定能写得更好。” 阿吉咧开嘴憨厚地笑了,把自己的字捧到一边晾着。 最后轮到许安。 小家伙虽和阿吉一起跟着江林学了些时日,但手还小,握不稳笔。 他趴在桌沿,认认真真描了半天。 笔杆在手里晃来晃去,最后在纸上画了个圆滚滚、胖乎乎的“福”字。 写好的字晾干后,大大小小的“福”字便落满了许家院子的各处。 院门和堂屋门上,分别贴上了许酩和许酒笙写的。 江林与穆风也各自拿了自己写的,贴回了各自卧房的门楣。 阿吉不仅把自己的字贴在了他和许安的房门上,还和许安一齐,将那个圆滚滚、胖乎乎的“福”字,贴在了鹅棚的栅栏上。 大大小小的“福”字,把这方不大的院落填得满满当当。 午食过后,家中开始准备年夜饭。 穆风走向鹅棚,“今年这几只鹅养得极好,膘肥体壮的,正好今晚添道大菜。” 正给鹅添水的许安动作一僵。 一群大白鹅挤在食槽边,伸着脖子叫个不停,浑然不知有人在打它们的主意。 穆风蹲到他身边,一本正经地开口。 “大鹅统领,今日得请你点一名部下,为咱们家的年夜饭捐躯了。” 除夕家宴 许安看看鹅,又看看穆风,小脸皱成了一团。 许酒笙有些不忍心,低声道:“要不去村里买只鸡?” 许安连忙摇头。 他在鹅棚前蹲了许久,挨个看过去。 鹅群围着他叫,他用小手一只一只摸过去,摸了这只又摸那只。 最后,他抱住一只最肥的大鹅,艰难地拖到门边。 那只鹅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扭头便啄他的袖口。 力道不小,把袖口都扯歪了。 许安摸了摸它的背,眼圈已经红了,却没有松手。 穆风走过去揽住他,“舍不得便不吃了。” 许安仍旧摇头。 他抬手比划了几下,指了指鹅,又指向堂屋。 穆风看懂了,“你是说,大家一起吃?” 许安重重点头。 穆风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成,咱们小安养的鹅,今日的鹅腿便归你了。” 阿吉立刻上前接过那只鹅,“明年开春,咱们再养一窝鹅仔。” 许安这才松了手,站在门口看着阿吉抱着鹅往后院走,一步三回头地跟许酒笙进了灶房。 灶房里很快热闹起来。 江林掌勺,把咸肉、鲜肉和冬笋切好,一片一片码进砂锅。 火候上来,汤色渐渐泛白,鲜味顺着热气往外飘。 许酒笙调了酱汁,将鹅肉下锅焖烧。 酱香味一阵阵往外飘,混着柴火的烟气,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天色擦黑时,一桌年夜饭终于摆齐。 酱鹅色泽油亮,深褐色的酱汁挂在鹅皮上,油光发亮。 腌笃鲜汤白味浓,鲜肉和咸肉在砂锅里浮浮沉沉。 清蒸鱼上撒着细细的葱丝,热气一蒸,葱香和鱼鲜混在一起。 另有油焖冬笋、炒青菜、糯米藕、八宝饭和热腾腾的酒酿圆子。 桌子中间还放着一只炭火暖锅,里头煨着鱼丸、豆腐和冬菜,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许酩开了一坛桂花酿,泥封一拍开,酒香立刻漫了半个堂屋。 江林不能饮酒,许酒笙便替他盛了热枣汤,许安与阿吉也各得了一碗甜汤。 六个人围桌而坐。 许酩举起酒盏。 他看着满桌的菜,又环视众人,沉默片刻道:“这一年不容易。”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如今家里一切都好,大家都喝一杯吧。” 众人纷纷举杯。 穆风端起杯子的手顿了一下,神色竟有些恍惚。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新年。 算算日子,他穿过来了有九个月了。 他在这里站稳了脚跟,做起了买卖,还和笙哥儿成了亲。 在这个原本陌生的时空里,他有了一个家。 许酒笙侧头看他,“穆大哥?” 穆风回过神,与他的杯沿轻轻一碰。 “新岁平安。” “新岁平安。” 吃过饭,江林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红封。 许安和阿吉一人一个,两人双手接了。 “祝许叔江叔么新岁安康,万事胜意!” 阿吉声音洪亮,许安虽口不能言,却也跟着连连点头,双手作揖拜了又拜。 江林又递给穆风和许酒笙各一个。 穆风挑了挑眉,“我也有?” 江林把红封塞进他手里,“你今年才二十四,怎么就不能收压岁钱了?” 穆风低头看着红封。 他捏了捏,里头沉甸甸的,是十来枚铜钱。 他忽然笑了,“谢谢阿么,新岁平安。” 发完红封,外头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穆风从库房里搬出白日里买好的爆竹,朝院子里喊道:“笙哥儿,阿吉,小安,出来放爆竹了。” 许安眼睛一亮,立刻从凳子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跑了出去。 阿吉紧随其后,许酒笙拢了拢外衣,笑着跟在后头。 院外,穆风将一挂长长的红爆竹挂在竹竿上,递给阿吉挑着。 阿吉把竹竿举得高高的,穆风自己拿了根燃着的线香去点引信。 “劈啪——砰!” 震耳欲聋的爆竹声瞬间炸响,火光四溅,碎红纸像雪花一样落了满地。 许安吓得捂住耳朵,整个人缩成一团,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往外看。 许酒笙把许安搂在身前,替他捂着耳朵,看着笑闹的穆风和阿吉,不由得笑了。 穆风点完爆竹,把许酒笙和许安都拉出院子,拿出几个小巧的烟花筒塞到他们手里。 五颜六色的火星喷涌而出,嘶嘶作响,将院门口照得亮亮堂堂。 许安举着烟花筒在院门口跑来跑去,笑声和爆竹声混在一起,久久不散。 玩闹了一阵,几人身上沾满了硝烟味和碎红纸,这才意犹未尽地回到堂屋。 一家人围着炭炉坐下,开始守岁。 炭炉烧得旺盛,上面架着个铁丝网。 江林在上面放了些橘子、芋头和栗子,边缘还烤着几块切好的肉干。 桌上还摆着瓜子、核桃和各色糕点零嘴。 穆风抓了把瓜子,塞到许酒笙手里。 许酒笙接过,又悄悄给穆风手心放了一把早就剥好的瓜子仁。 江林给怀里的许安塞了块肉干,“小安过了年便七岁了,是不是该送他去学堂启蒙了?” 许安正啃着肉干,闻言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 但很快,那惊喜又变成了迟疑。 他指了指自己张开的嘴巴,比划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他在担心。 自己不能说话,学堂先生不肯收。 许酩看懂了他的意思。 “小安聪明,就算口不能言,也不妨碍认字明理。送去学堂多学些东西总是好的。” 许安听了这话,慢慢抬起头。 眼睛里的迟疑一点一点化开了,变成了亮晶晶的光芒。 他知道去学堂要花不少银钱。 村里许多健全的孩子都念不起书,可阿爹阿么却愿意送他去。 他依偎进江林怀里,紧紧抱住江林的腰。 小脸在江林衣襟上蹭了又蹭,像只撒娇的小猫。 江林笑着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柔声哄道:“咱们小安这么乖,多认些字,以后也能帮着家里看账本是不是?” 许酒笙也跟着笑道:“小安别怕,学堂就在村头。” “每日早上去,下午阿吉便去接你回来。” 许安用力点了点头。 夜色渐渐深了。 屋内红烛换了几回,许安熬了一会儿便撑不住了。 阿吉把他接过去,搂进怀里。 拿毯子将他裹好,轻轻拍着他的背,认真听许酩讲来年的安排。 炭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声火星的噼啪声。 远处渐渐响起零星的爆竹声,东一声西一声,在夜色里回荡。 穆风往炭盆里添了两块炭,又将许酒笙揽进怀里,用披风把两个人罩住。 许酒笙靠在他肩上,在披风的遮挡下牵住穆风的手,两人十指相扣。 子时过后,众人才各自回房。 大年初一清晨。 许酒笙尚未睁眼,便觉得怀里有个东西不断散着热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