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那老狐狸疑心重,我若不当着他的面把话说得难听些,他绝不会信我。” “那些都是逢场作戏的权宜之计,你可千万别当真。” 许酩生怕两个孩子之间生了误会,赶紧开口打圆场。 “虽说风小子平日里嘴皮子利索,惯会哄人。” “听起来有些不靠谱,但他心是好的,做的事也都是为了咱们家……” 他本意是想帮穆风说话,结果这话一出口,味道全变了。 怎么听怎么像在点穆风油嘴滑舌。 江林抬手拍了下他,笑得肩膀直抖:“你可少说两句吧,越描越黑。” 许酩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茫然。 “我哪句话说得不对了?” 许酒笙看着他爹那副摸不着头脑的模样,唇角压不住了。 他轻咳一声,压下笑意,看向穆风。 “穆大哥,你不用解释。” 他声音轻软,却透着笃定。 “我知道你是怎么对许家的,怎么对我的,也清楚你的为人。” 见穆风目光灼热,许酒笙垂下眼,耳根发红,却还是把话说完。 “我不听你如何讲,只看你如何做。” 穆风怔怔地看着他。 小哥儿这番话,让他心头滚烫。 这不仅是信任,更是毫无保留的偏爱。 穿越后能遇到许家,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江林嘴角含笑,低头继续喝茶。 许酩虽没完全听懂,但见自家哥儿似乎并未误会,也踏实了下来。 夜色渐浓,许家院里的灯笼被吹灭。 一家人各自回屋歇下,穆风回到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他收起轻松的神色。 走到桌前,铺开纸张,研墨提笔。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将今日沈府所见一一写明,又一笔带过自己与沈鹤的交涉经过。 提到对方答应除掉钱玉楼时,他补了一句:“钱玉楼此人或可成为突破口。” 穆风吹干墨迹,将纸折成细条,走到窗边。 他没有开窗,只在窗棂上叩了三下。 片刻后,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穆风将信从窗缝里递出去。 外面的人接了信,便没了动静。 为了掩人耳目,制造出正在赶工“火酒”的假象。 之后的几天,许家的制饮坊热闹极了。 穆风拿着沈鹤给的一千两银子,先是买了一大批烈酒,又去药铺抓了一批药材,大张旗鼓地折腾起来。 路过的人探头望了望。 作坊里,三口大铁锅一字排开,底下烈火熊熊。 每口锅上都架着半人高的木甑,锅里的水汽蒸得满院子白雾腾腾。 作坊里,穆风抹了把脸上的汗,朝许酩使了个眼色。 许酩会意,两人拎起冷水齐齐浇进铁锅。 滋啦一声,白雾腾起,遮得满屋子人影模糊。 趁着这阵浓雾的掩护,阿吉将屋里的烈酒装进背篓,从后院小门悄悄溜了出去,直奔后山。 而在作坊外对面山坡上,几个蹲在草丛里的眼线被白雾熏得皱眉。 “这许家搞的什么东西?烟这么大啥也看不见啊。” “这村子邪门,只要走近些就会有人上前盘问,咱们只能在这儿干耗着。” 另一个同伴闷声道,“别废话了,盯着正门就是。” 他们不知道的是,真正的蒸馏器具早已转移。 云湾村后山。 一处藤蔓遮掩的隐秘山洞里,四套琉璃蒸馏器昼夜不息地运转。 洞中码着几个竹筐,里面是许家悄悄送上来的冰块,需时刻填补在冷凝管外壁。 一滴,又一滴。 清澈的液体顺着导管,不断落入下方的陶坛。 晏珩派来的亲信亲自看守,每装满一坛,便立刻用泥封存。 穆风趁着夜色摸上山来,凑近坛子闻了闻,又拿竹签蘸了一滴凑近烛火。 蓝色火苗无声地窜起,比之前烧的更旺,时间也更长。 “这批的浓度比之前高了些。” 他对守夜的人交代,“继续按这个法子做,记住,冰块一化,立刻就补。”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交货 沈家的眼线在云湾村外趴了整整五天。 刘丛站在花厅里,低声向软榻上的沈鹤禀报。 “老爷,许家作坊那边防得极严,四周不仅建了高墙,还有带着猛犬的护院巡逻。” “咱们的人怕打草惊蛇,没敢潜进去,只能在远处盯着。” 沈鹤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连眼皮都没抬:“查出什么名堂了?” 刘丛道:“虽探不到真正的火酒配比,但咱们的人顺藤摸瓜,查清了穆风采购的底细。” “这火酒的耗材极大,他买进了大量烈酒,辅以当归、川芎等十几味药材。” “还掺了丹砂、硝石、矾石,以及各种名贵药材和西域香料。” “作坊天不亮就烧火,半夜才熄。” “院里整日水汽弥漫,酒气药味极浓。” “咱们的人推断,其炼制手法应当是复杂的熬煮蒸制。” 说到这里,刘丛顿了顿,“只是,这火酒的出酒率极低。” “足足十坛子烈酒,加上那一堆昂贵的配料,反复蒸制,最后只出一小坛。” 沈鹤停下拨弄佛珠的手。 “越是难得的神物,炼制之法自然越是苛刻,损耗大些也属正常。” 这日,一辆牛车停在沈府角门,车上装着十五个泥封小陶坛。 穆风跳下车:“劳烦通报,穆风来送第一批火酒。” 门房进去通报,很快刘丛亲自迎了出来。 “穆东家来得可真快,老太爷在花厅等着呢。” 穆风招呼两个伙计把陶坛搬下来,跟着刘丛往里走。 花厅里,沈鹤正坐在主位上。 穆风拱手道:“沈老爷,第一批火酒给您送来了。” 沈鹤抬手。 刘丛上前揭开封口,一旁的侍女将准备好的竹签递过去。 沈鹤起身接过,将竹签探入坛中蘸了蘸。 “拿蜡台来。” 侍女端来一盏铜质蜡台,沈鹤将竹签凑近烛火。 “呼!” 蓝色火苗瞬间窜起。 沈鹤盯着火焰看了许久,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 他放下竹签,拍了拍穆风的肩膀,连说三声“好”字。 穆风被拍得肩膀一歪,咧嘴笑道:“幸不辱命。” 沈鹤:“穆小友做事果然妥当,没有让老爷子我失望啊。”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道:“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小友。” 穆风眨了眨眼,一脸茫然:“沈老爷请说。” “前日夜里,醉仙楼走了水。” 沈鹤语气平淡,“那楼里存了不少烈酒,火势太大拦不住。” 他看向穆风:“听说钱玉楼那夜也在里头。” 穆风瞪大眼睛,“沈老爷的意思是,钱玉楼死了?” “尸骨无存。” 穆风猛地拔高音量:“死得好!” “这狗东西害我吃了多少苦头,总算遭报应了!” 他朝着沈鹤深深一揖,“沈老爷仗义出手,替在下出了这口恶气!” “往后我穆风给您当牛做马,绝无二话!” 沈鹤摆手,“举手之劳罢了,小友不必放在心上。” 他话锋一转,正色道:“不过穆小友,这火酒的买卖,咱们可得抓紧了。” “下月底之前,我要两百坛火酒。” 穆风脸上笑容一僵。 “边关那边我已派人打探清楚,军中刀伤、箭伤、疮疡不计其数。” 沈鹤看着他,“这等救命的东西,送进去就是真金白银。两百坛,是最低要求。” 穆风面露难色,“沈老爷,您这……不是在下推脱,实在是办不到啊。” 沈鹤看着他,没出声。 穆风跟沈鹤算起账来,“这十五坛,是我没日没夜熬了七天的成果。” “这火酒全靠蒸,一锅料下去,蒸来蒸去就出那么一点。” “十五坛,已经是作坊的极限了。” 他苦着脸继续道:“就算我日夜不歇,一个月顶了天也就能出六十坛。” “您要两百坛,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沈鹤面无表情,不急不缓道:“既然作坊不够大,那就扩建。” “我让刘丛拨二十个人给你,再添十口锅,产量自然就上去了。” 穆风连连摆手,面露难色:“哪能劳动沈老爷的人。” 沈鹤盯着他,“怎么,怕我的人偷学秘方?” 穆风赶紧作揖,“沈老爷明鉴。” “在下是个俗人,防着一手的心思自然是有的,但这绝不是最要紧的。” 他凑近一步,正色道:“沈老爷,您方才也亲眼瞧见了,这火酒遇明火即燃,霸道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