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制霸府城冰雪生意的“聚源冰行”,背后真正的东家便是沈家。 外头烈日当空,日头将青石板路烤得发烫。 可一跨进沈家大门,暑气顿消。 游廊两侧,每隔五步便架着一个半人高的黄铜大冰鉴。 满盆的冰块向外溢着白雾,庭院里凉意沁骨。 寻常百姓求一块碎冰而不得,这院里的用冰量却大得惊人。 数十名青衣仆役端着刚出窖的新冰,流水般来回替换。 冰块入盆时,侍女用厚实的棉布垫子托住,这样便不会发出磕碰声。 差爷来了 水榭深处,四角悬着苏合香囊。 沈老太爷沈鹤半躺在塌上,肩头罩着件轻薄秋衫。 他微阖双目,几名侍女摇动蒲扇,将冰鉴里的寒气往他身侧送。 还有一人跪在脚踏上,替他拿捏腿部穴位。 聚源冰行的大管事刘丛到了沈府门外,由门房引着进了偏院。 他一路赶来,出了一身热汗。 到了院外,他立刻顿住脚步,掏出帕子细细擦净额头脖颈的油汗。 站在原地半晌,平复了呼吸,这才敢上前。 沈家规矩重,沈鹤受不得半点杂音,更受不得旁人将外头的热气带进水榭。 若是冒冒失失进去,话还没说,就得先挨一顿板子。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里头有侍女挑开竹帘,朝他微微颔首。 刘丛当即敛声屏气,弓腰碎步,进了凉悠悠的水榭。 他在距沈鹤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规规矩矩地垂首站定。 “给老太爷请安。” “这个月的冰耗账目已经理清了,城里几家大户的冰例也都按时送了过去。” “上个月冰行总共卖了……” 刘丛将冰行近期的要紧事一一回禀。 沈鹤连眼皮都未曾掀动一下,只偶尔“嗯”一声。 待各项要事禀报完毕,刘丛微微停顿。 “老太爷,还有一事。” “底下人来报,食肆巷那边,有个摊贩在卖散冰。” “有带冰的冰沙,还有整块的竹筒冰,价钱压得很低,二十文一竹筒。” “哦?” 沈鹤依旧闭着眼,连眉毛都未曾动一下,“查出是什么人了吗?” 刘丛:“那摊主只是个替人卖货的泥腿子。” “供货的,听说是云湾村一户姓许的农户。” 说完,他只听沈鹤笑了一声,“现如今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太岁头上动土了。” “按老规矩办。” “是,小的明白。” 刘丛腰弯得更低了,行了一礼后,轻手轻脚退了下去。 孙贩子把今日新到的货码好。 他手里虽然拿着抹布擦拭桌面,眼神却时不时扫向巷子口。 他拉住正准备离开的王志,压低声音道:“老王,你觉不觉得……心里发毛?” 王志冷不丁被拉住,不耐烦地问:“发什么毛?这大热天的。” “你少跟我打马虎眼!” 孙贩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 “府城的冰雪买卖,历来是聚源冰行一家独大。” “咱们这几日大张旗鼓地卖,按理说,那些人早该派地痞流氓或者买通差役来砸摊子了。” “可这到现在都风平浪静的,不合常理啊。” 王志听了,上下扫了眼孙贩子,嗤笑道:“哎哟我的老哥哥,你操这闲心干嘛?” “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要是真有麻烦,大不了我推车就跑呗。” “行了,不跟你瞎扯了,我还得赶路呢。” 说罢,王志脚底抹油,推着货溜了。 孙贩子站在原地,看着王志的背影暗骂了一声“滑头”。 他在这街面上混了半辈子,深知那些大商行的手段,哪有那么容易咽下这口气的?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隐忧,换上招牌笑脸,开始吆喝。 没多会儿,摊子前就排起了长龙,都是这几日买过或者听了风声赶来买平价冰的百姓。 就在孙贩子忙着收钱递东西时,队伍后面开始出现骚动。 听见有人轻声说了声‘差爷’,孙贩子浑身一哆嗦,猛地抬头。 只见一队穿着公服、腰挎腰刀的府衙衙役,正朝这边直直过来。 原本热闹喧嚣的巷子安静下来。 排队的百姓们大气都不敢喘,赶紧往两边缩,硬生生在摊子前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道来。 孙贩子腿肚子一软,心道一声“完了,到底还是来了”。 他勉强笑了笑,赶紧迎了上去。 “小……小人孙大有,不知差爷来是有何吩咐?” 秦班头看着他战战兢兢的模样,原本板着的脸突然一松,竟咧开嘴露出了一个颇为客气的笑容。 “孙老板是吧?” 秦班头从腰间的钱袋里摸出三十文铜板,规规矩矩地排在案板上。 “大热天的巡街,兄弟们都渴了。” “听说你这儿的‘凉浆冰沙’十文钱一罐,我们要三罐。” 孙贩子愣住了。 他看着案板上的铜板,一时竟没敢伸手去拿。 “怎么?不做官府的生意?” 秦班头挑了挑眉。 “做!做!差爷您稍等!” 孙贩子如梦初醒,连忙从竹筐里捧出三罐冰沙,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秦班头接过冰沙,分给身后的两个兄弟。 自己打开一罐,用木勺舀了一口,舒坦地叹了口气。 “这冰沙做得确实地道,甜而不腻,凉气十足。” 孙贩子在一旁赔着笑,额头上的汗却越冒越多。 他本以为秦班头拿了东西就会走,都想着明日给穆风赔三个罐子钱了。 谁知这秦班头竟慢条斯理地吃着,开始跟他搭起话来。 “孙老板,你这摊子最近挺热闹啊?生意不错?” 秦班头问道。 孙贩子摸不准这位官爷是真闲聊,还是在替什么人套话。 他只能含糊答道:“差爷,您可折煞小人了。” “这看着人多,其实都是些薄利多销的便宜货,勉强糊口罢了。” 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全靠东家抬举,赏了这么个差事,让小人能混口饭吃。” 秦班头听他提起“东家”,轻笑了一声,竟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你家东家确实是个有本事的。” 孙贩子心里一紧,干笑道:“东家……东家是个本分的生意人。” “至于别的,小人也就是个跑腿卖货的,每天两眼一抹黑,啥也不知道啊。” 秦班头听他这推得干干净净、滴水不漏的回答,笑了笑。 他就这么站在摊子前,一边吃着冰沙,一边东拉西扯。 孙贩子只能硬着头皮,字斟句酌地陪着聊了许久,生怕说错一句话惹祸上身。 直到秦班头和另外两个衙役把陶罐里的冰沙吃完,将空陶罐放在桌上。 “行,东西不错,你好好做你的买卖吧。” 秦班头挥了挥手,带着两个衙役溜溜达达地继续巡街去了。 衙役们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口,孙贩子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抬手一抹,额头上全是冷汗。 “老孙,行啊你!” 旁边卖炊饼的摊贩凑了过来,满脸八卦,“你啥时候认识府衙的差爷了?” “他们吃东西竟然还给钱?还跟你聊了这么半天。” 摊子前刚才吓得不敢吭声的客人们也跟着附和。 “是啊孙老板,没看出来你还有这路子?差爷都来给你捧场了!” “去去去,瞎说什么呢!” 孙贩子连连摆手。 “我一个卖甜水的,哪能攀上官老爷的关系?” “指不定是今日差爷们心情好,不想为难咱们老百姓罢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孙贩子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这事儿,怎么想怎么透着一股子邪门。 官差不砸摊子不白拿,反而规规矩矩给钱,还特意留下来聊这么久,简直就像是…… 特意来给他这摊子站台撑腰的一样。 作坊落成 翌日,食肆巷。 王志一来就发现了不对劲。 孙贩子摊子边卖炊饼的、卖馄饨的,甚至路过的老街坊,接二连三地跑来和孙贩子打招呼。 态度一个比一个客气,甚至透着股谄媚。 “孙老板,今儿个气色不错啊。” “老孙,一会儿您要是忙不过来,只管招呼兄弟一声!” 孙贩子一一笑脸相迎,连连拱手。 王志在旁边看着,心里直犯嘀咕。 他拉住旁边卖炊饼的老哥打听:“哎,老哥,你们今天怎么都拿老孙当财神爷似的供着?” 那老哥见是王志,压低声音,将昨日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