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小李子在他耳边轻声问着:“师父,时辰不早了,您看陛下这是……” 时辰不早了,明个还要上朝。 李德忠瞧着远处几个小太监,知道都是在等他讨主意呢。 可他有什么办法? 往日陛下入寝的时间极为规律,这么多年,李德忠也是头一回遇到这个情况,进去提醒着吧,瞧适才陛下的神色,李德忠不敢。 轻轻踢了一脚小李子,李德忠没好气道:“急什么,等着。” 殿内尴尬的气氛正在蔓延…… 苏枣的胳膊麻了。 麻了,她得说。 “六郎,我胳膊麻了。” 低沉的男声沉默了一瞬,道:“我也麻了。” “那我们坐好了说说话吧。” “……嗯。” 苏枣感觉箍着自己的胳膊松了,几乎是连滚带爬的从朱常钰身上站起来,她抿了抿嘴,遮掩般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把自己面颊两边的零碎发丝往耳朵后掖了掖。 朱常钰看的好笑。 想起刚刚见面就思索的一件事,端详着问她:“枣儿,你怎么把帔帛系去了腰间?” “啊?”苏枣一愣,手连忙往腰间一放,这才想起。 帔帛自然得搭在肩上或旋绕于手臂间才对,但她今个白天被仇家追,觉着行动不便又舍不得扔,便对折往腰间系了,后来皇宫里转悠,更是怎么方便怎么来。 此时被六郎点出来,她脸上更红。 胳膊麻麻的提醒着她今夜发生了什么,苏枣看着朱常钰带笑看她的样子,仿佛做梦一样不真实。 她没有答朱常钰的话,只是看着他忽然笑起来。 “嘻嘻。我系错了。” 然后,苏枣便瞧见六郎也笑了起来。 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傻笑了好一会儿。 “六郎,你怎么在皇宫里啊?” “枣儿,你怎么会在这儿?” 异口同声,发出疑问。 笑意凝固,尴尬继续蔓延…… 殿外的首领太监李德忠听见屋里的说话声跟笑声,寻思着此时去问,应该没问题,他估摸着时辰,终于小心翼翼在殿外请示:“陛下,时辰不早了,您该歇了。” 陛下? 苏枣愣住。 朱常钰嘴角那丝单纯快乐的笑意,也随着门外的那声“陛下”渐渐消失。 饭饱 殿门被从里打开。 首领太监李德忠很自觉的跪了下去,把身子俯到最低,头顶一片沉默,压得他心中直哆嗦。 他伺候新帝也有数年,别个瞧着这首领太监做着风光,实际上最是如履薄冰,左右主子都是那么一副四平八稳,宽和的面容,满宫里的人,想来也没一个人看透过这位主的心思。可一旦犯到陛下手里,当时不显现,日后自有清算。 李德忠安稳做了这么久,也有自己生存之道:凡是不要自作主张,最能保住性命。有些话不问固然不出错,问了讨人嫌,却能讨命在。 他头一回见陛下失了常态,从槐园悄悄抱这女子回来,还下死令守住今晚的消息,也不知道殿内的姑娘是什么人,李德忠估摸着一切还要如常行事。 “太后可是差人来了?”皇帝冷清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奴才不敢隐瞒,先前顾小姐来送糕点……按照您的吩咐,今夜来的,都打发了。” 听着外头李德忠恭谨的说话声,苏枣还有些懵,懵着懵着,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原先没想通的事情,也渐渐想通了。 当初她们那个穷乡僻壤的村子,究竟能惹什么大祸被灭村,她早早就怀疑过六郎,毕竟当初被刺杀时候,她和六郎正在看日出。 六郎跟她见面是个秘密。 六郎这个人,在整个村子里,也是个秘密。 吃穿用度,见识,还有渊博的先生跟守卫,种种都表明了六郎的身份不一般,六郎也从不告诉她真正的名字。 苏枣有过很多种猜测,在知道严崇的线索后,还想过六郎是不是当初严崇残害的哪户当官人家逃出去的后辈,毕竟这“贼佞”的事迹,市井里早就传开了。她怨过六郎选舟山村落脚,也怨过自己带六郎出去玩到处跑,说不定就是因为她,让六郎的行踪暴露了。 可随着时间过去。 悲伤仇恨平静下来,苏枣便开始思考。 她偶尔会想,六郎是不是也在那个“庞然大物”的掌控下。 六郎当初不让她吃自己的东西了,因为六郎的哥哥被毒死,六郎朝不保夕。万一吃食里有毒,六郎会死,她吃了六郎的东西,也会死。 低贱的身份会带来灾祸,高贵的身份难道就不会惹来觊觎? 六郎没有想过将灾祸带给什么人,他被关在院子里,最想做的事情,是跟她一块出去玩,六郎虽然不说,苏枣心里知道。 老齐头也没有做错什么,金花银花没有做错,六郎更没有做错什么。 真正错的,是想害他们的人。 冤有头债有主,她杀了严崇报仇才是正经。 她查了很多年,只知道了严崇的线索,却怎么也找不到六郎的行踪。 原来六郎在宫中。 高高的宫门挡着,一个天一个地,她自然查不到。 苏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明明已经不是幼年肿萝卜一样的小黑手了,指甲缝也没有黑灰跟泥巴,甚至变得纤细完美,纤纤玉指一般,只是细看还是能看到上头的茧子,还有细微的小疤痕。 她又认真抬头看了看周围的摆设。 失落满满当当涌上心头,让苏枣手足无措。 她的眼眶已经很红了。 说不清这失落感是如何来的,和十年前村子覆灭不同,也和她受伤的疼痛不一般,就是细细密密的刺着五脏六腑,叫她想不明白,坐立难安。 十二年前那个同样嚎啕大哭的夜晚,六郎微抬下巴,用一种高高在上的目光俯视自己的时,她还可以原地上下跳,让视线变得平等。 可如今…… 是皇帝啊。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万里江山,没有一人不是国君的奴仆。 这种差距,不是她原地上下跳就可以跨越的距离。 窗外的夜风从打开的殿门吹进来,月光幽幽从窗户透进,这窗纱薄如烟,月光照进来都更美了。 这些东西,是她从来没见过的。 六郎指出来她帔帛系错的瞬间,苏枣曾羞的恨不得马上将帔帛拿下,可现在摸着腰间的帔帛,她又觉着不用拿下。 错就错了吧。 虽然不是六郎认为合适的位置,却很适合她。 皇帝这个身份带来的惊愕和荒谬感在苏枣心中升腾着又散去,等朱常钰再踏进殿内时,便发现苏枣的目光变了,原本茫然不知所措的神态正渐渐坚定。 苏枣打量着朱常钰,带着些陌生的疏离,又带着些熟悉的亲近感。 她忽然发现记忆里瘦小的六郎已经变得这样陌生,哪怕面目没有变化,可是他长的比她高了,肩膀那么宽,脊背挺直,瞧着修长魁梧。那种长期位于上位者的威仪,甚至叫她想立刻离开这里,夺门而出。 她曾经幻想过六郎长大的样子,应该跟蝶蝶那样,像个手不提的俊秀书生。 现在看,这个体格差距还是挺大,六郎这几年应是练过武。 面前的人沙哑着唤了她一声,“枣儿。” 背光的阴影,在地上拉的很长。 苏枣握紧拳头,膝盖已跪了下去:“民女苏枣,给陛下请安……” 人没跪下,话没说完,她就被朱常钰抓着胳膊拉了起来,撞在了朱常钰的胸膛上。 苏枣一惊,忙抬起头。 温热的心跳似乎能穿透衣衫,若有若无的热气从身体接触间传来,令心脏猛地一跳,竟有些害怕。 苏枣迅速挣扎着后退了一步,却又被朱常钰紧紧握住了手腕不叫她继续退。 隔着半个人的距离,两人对视着,几秒后,苏枣垂眸移开了目光,率先开口道:“陛下,我,民女……” “枣儿,还是叫我六郎吧。” “我……叫不出来。”苏枣用力抽了下被握紧的胳膊,带动了胳膊上的伤,疼的她直皱眉。 朱常钰不知道苏枣受伤,见她皱眉,冷淡说着叫不出来的话,心里一沉。 等苏枣再开口说“快松开”时,他便怔愣着松了手。 “枣儿,从前瞒着你,非我本心。”朱常钰垂下眼睫,轻声道。 “我,我知道……”苏枣抽回手,讷讷道。 “你生我气了吗?” “啊?没有啊。” “……那你怎么不叫我六郎?” “不生气也不能叫啊,又不是村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被人听见不好,这个宫殿外头还有那么多人呢。”苏枣也说不出心里怎么想的,她想叫,可是顾虑着又张不开口。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