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留下来,一起吃饭。
去年圣诞大餐,吴因是和沈行中两个人吃的,那时有事儿,也没好好吃,今年更不可能吃得好。
桌上沈建制和王毓谈笑风生,说工作、说形势、说香港发展、说回京述职、说沈惟中因为勤务无法请假来港,也说沈行中读书时的事儿。
他们说给吴因听,像真心相待,却决口不聊吴因,也不问吴因的父母如何、在哪里高就,他们看得出来,更不在乎。
吴因在字里行间里抓住了重点。
来自差距巨大家庭的两个孩子,看的想的绝不会一样,先天的,后天努力不来,再挣扎也只会是无用功。
她照单全收,就着为欢迎她特地开的勃艮第吞下。
真苦,不好喝。
“既然这样,你们何必同意我带她过来。”
酒杯还没放下,耳边响起沈行中的声音。他忍了半个晚上,现在彻底坐不住。
吴因按了按沈行中的腿,不想他闹开。
王毓沉了脸色,眼皮一盖一掀,看向吴因,轻轻叹了口气。
沈建制却没受什么影响,咽下嘴里的菜,擦擦嘴,慢条斯理说:“见见你现在女朋友,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吴因懂他们意思。
答应见她,不过是过一遍初审,有鼻子有眼无不良嗜好即可,大家可以不咸不淡相处着,反正也不会结婚。可将来要是分手,自此不要再往来,谁也别惦记谁,反正是不会结婚。
沈行中因父亲的话推了餐盘。几个碟子撞在一起,叮叮咣咣地戳人脑子。
那是吴因第一次看到沈行中和煦面容下的佞气。他们在一起快两年,他偶尔生气,却也尽量克制不过分沉浸在恼怒中,但这次不同,眼睛里都泛了血丝。
圣诞大餐还是没吃
完,沈行中拉着吴因离开了。
他们下山,往中环去。吴因改签了机票,今晚要走,从中环有直达机场的车。
圣诞夜,中环金灿灿,堆到半天高的礼物盒透过巨大玻璃,映出两个牵手不语的人。墨绿色的裙子,墨绿色的领带,很相衬。
天开始飘雨,他们互相看一眼,觉得倒霉透顶。
“是我的错,”躲进天桥,沈行中沮丧地把吴因抱在怀里,轻轻吻她被潮气和海风吹得软塌塌的头发,“对不起,吴因。”
“你为什么道歉?”吴因问。
“我心急,没和我爸妈说明白我对你的感情。”沈行中说,还是把他们的不合适归结于自己,“我不是一时兴起。”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吴因戳了戳他的胸口,要他不要自欺欺人,“但这不是你的错。咱们都是社会主义接班人,不分高低贵贱,你爸妈这样的高级公务员竟然是这样的觉悟……党校白去了。”
吴因逗他,却又在对上他视线时自己先笑。
“我回去让他们再加强学习。”沈行中也勉强笑笑。
“沈行中,我一直想轻松过日子,偷偷懒、走走捷径。就像现在这样,本科毕业出国混个文凭好找工作,找鬼佬一块儿写作业加点平时分,每一步都是我想要的,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吴因摸了摸沈行中的脸,骨肉精巧,眉眼柔和,她很难不动心,“但和你恋爱,过上你爸妈认为的那样走捷径的生活,我是没想过的。”
她把“那样”说得很重。
“我当然知道。”沈行中匆忙打断她,“我早就知道,吴因。我们是相爱的,真心相爱。”
“那就行。”吴因点点头,靠进他怀里,“那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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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登机还有好几个小时,他们无处可去,坐进了摩天轮。
雨天,玻璃上都是水汽,他们往外望,什么也看不到,都沉默无言。
刚才的鸡血到期,心随着升起的轿厢又跌回了谷底。
吴因忽然想明白了《毕业生》最后一幕,两个反抗权威、赢得爱情的人忽然收敛了表情,各自望向窗外,她有着和他们一样的迷惘。
摩天轮转到第三圈,至顶,轿厢轻微晃动。
沈行中与她十指紧扣,轻声问:“信我吗?”
那时,吴因的指节被攥得生疼。
她望向沈行中的眼睛,那双朦胧夜色里依旧璀璨的眼睛也注视着她,真诚、愧疚、决绝,她无法不动心。
吴因压下心里的不确定,不知天高地厚地说:“我信你。”
那是她第二次说信他。
离开香港前,吴因从包里拿出一个用格纹纸包好的东西,递给沈行中,说是圣诞礼物。
沈行中打开看,是一条羊绒围巾,驼色,手感柔和,很精致,但上头绣着一直白色兔子,嘴上还有个x,看着荒诞。
“米菲?”沈行中问。
“在荷兰叫nijntje。”吴因替他围上,亲他的脸,“圣诞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