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女童微微点了点头,那双深邃眸子在路宁与敖令微身上一扫,淡淡道:“有劳枯荣道友。”
枯荣老人趁着还礼的功夫,不动声色地将一缕极细微的魔识送入路宁耳中,“小子,你可莫要小觑了此人,她乃是昆仑派有名的煞星,骤雨仙子魏少棠是也。”
“此女辈分不高,但天资绝顶,修行不过数百岁月便自道成法相,是第四重下增城的阆风殿主,性情喜怒无常,便是我们魔门弟子也少有比她更古怪的,你可千万莫要得罪了这女人,否则只怕要吃不少苦头。”
路宁微微颔首,示意自己记下了。
魏少棠对于枯荣老人和路宁的小动作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稚嫩的面庞之上只是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枯荣道友事务繁忙,少棠便不留你了,回去请带小师叔与我向祁五郎城主致谢。”
枯荣老人点了点头,与路宁、敖令微拱手作别,这才一纵魔光走了。
魏少棠待得枯荣老人离开本城范围,方才转过身来,朝着路宁与敖令微道:“两位道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小师叔已在万华宫中相候,请随我来。”
她说话之时声音清脆如银铃,分明是孩童的嗓音,可语气却老气横秋,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路宁与敖令微不敢怠慢,躬身应诺,跟在魏少棠身后步入万华宫中。
这座宫殿之内比外面看去更加广阔,重重殿宇层层递进,每一重殿宇之间都以白玉长廊相连,廊下流水潺潺,水中莲花盛开,莲叶之上偶有灵禽栖息,见了人来也不惊惶,只是歪着脑袋打量。
魏少棠领着二人一连穿过十余重殿宇,才最终来到一处极为清幽的宫室之前,宫室门楣之上悬着一块素木匾额,上书“清曜”二字,笔意冲淡平和,与万华宫正门的辉煌气势截然不同。
而此处宫室之外,也并无什么守卫、神将之类,甚至连禁制光华都不曾露出一道。
魏少棠在门前站定,朝着里面躬身道:“小师叔,清宁道人与敖令微公主到了。”
阁中传来一道温润平和的声音,“叫他们俩进来吧。”
魏少棠侧身让开,朝着路宁与敖令微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路宁当先迈步而入,敖令微紧随其后。
这处清曜宫内空间十分广大,陈设却极为简朴,一几一案,几上摆着一张古琴、一炉清香,案后坐着一个少年,看模样不过十六七岁,面貌清秀,一双眸子明澈如泉,顾盼间自有光华流转。
他穿着一身杏黄道袍,头戴竹冠,腰间悬着一口古朴长剑,虽只是静静坐着,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仿佛高山仰止、深不可测,但是目光甫一落在路宁与敖令微身上,脸上便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丝笑容一起,少年眉眼之间便自然而然地生发出了一种雍容气度,令人极易生出亲近之意。
此人不是钟步虚,还能是谁?
这位道门四真之一见得路宁与敖令微进来,居然微笑着站起身来,拱手道:“清宁师弟,雁荡山一别,匆匆数载,师弟道行精进若此,风采更胜往昔,着实可喜可贺。”
路宁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道:“钟城主哪里话,贫道微末道行,实在当不起城主如此夸赞。”
钟步虚笑着摆了摆手,“便如当年一般唤一声师兄就是了,你我乃是素识,说什么城主不城主的,岂不是生分了?”
他随手在几案对面变出了两个蒲团,示意路宁与敖令微落座,自己也重新坐回案后,魏少棠则侍立于钟步虚身侧。
她从不曾见自己这位小师叔对谁人如此热情过,居然亲自站起来迎接,因此不住眼地在路宁身上打量,似乎对他颇为好奇。
钟步虚落座之后,便对路宁道:“当初我去雁荡山,本来便是想请飞鸿子真人等出力襄助下增城之事,奈何雁荡剑派封山日久,飞鸿子等几位前辈真人因着才刚刚开山,尚需得教训弟子,增厚底蕴,故此婉拒了我。”
“之后我又去了十三异派中的其他几家门户,北东南三海都走了一遭,最后还去了一趟东海龙宫,总算是不负师父所托,请来了一些帮手,譬如敖令微公主,便是东海龙君为免人间浩劫,特意遣来下增城相助的,步虚心中,着实感念四海真龙此番之情。”
敖令微冲着钟步虚微微一笑,却没有说些什么,毕竟她除了对路宁之外,对待旁人多是如此冷淡,能笑上一笑,已然是看在钟步虚提到的与四海真龙的情分上了。
钟步虚也不以为忤,继续对路宁道:“你在东海渡劫之时,我却恰好去了南海,遗憾不曾亲眼见你剑斩劫云的风采,前几年又听说你在龙虎派云锦洞天内剑扫道门正宗其余七派元婴弟子,得了甘紫霄的认可。”
“故而此番我来下增城镇守,便特意向东方由师兄问起你的行踪,借你来帮忙是其一,其二也是想要亲眼看一看你这个在颜阙口中足以位列下一届道门九剑的璀璨星辰,到底如何冉冉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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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步虚言谈之际温文平和,谦冲自守,既没有堂堂四真之一的架子,对路宁的剑术天赋与修行进境也是极为赞赏,愈发令得站在他身后的魏少棠眸中之中奇光大闪。
而路宁见钟步虚居然对自己的经历如数家珍一般,又提及颜阙师兄,不免谦逊地低头道:“颜阙师兄不过是因为我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所以夸大了几句,钟城,呃,钟师兄切莫当真了。”
“嘿,颜阙师弟当年与我传书之时,曾说紫玄山班辈在他之后的真传弟子之中,唯你与石亦慎二人最得他心,反倒是彼时紫玄门人中名声最响的沈涛白并未提起。”
钟步虚端起案上茶盏浅啜一口,目光温和地看向路宁,“如今看来,颜阙果然还是老实,言下从来无虚,短短七十年时间,师弟不单剑术成名,一身道法亦已然有了大家气象,如此人物,天下道门已经很久没出了。”
路宁依旧谦逊了几句,而钟步虚与路宁聊得热络,却也没有冷落敖令微,也夸赞了她几句,最后却忽然微微叹息一声,道:“令微公主,你乃东海龙宫嫡系,真龙血脉,又拜入混元宗广法师叔门下,修行混元真传道法,正可谓是集两家之长于一身。”
“只是……”他顿了一顿,似乎在斟酌言辞,片刻之后方才缓缓继续道:“只是人龙有别,血脉既是天赐,也是枷锁,真龙一族天生便有万载之寿、强横肉身,但若要修成元神,却须得打破血脉的限制,挣脱天生的束缚。”
“这一关,古往今来不知难倒了多少真龙前辈,令微公主须得心中有数,便是混元真传道法无不直指天仙大道,但日后元神那一关怕也是不大好过的。”
敖令微闻言,那双清冷的眸子之中不免闪过一丝黯然。
她点了点头,轻声道:“钟城主点拨的极是,令微在东海龙宫之时,也听龙君爷爷提及过此事。”
“真龙一族的子孙转去修行人族道法,多少年来也不止令微一个,但却并无一龙能够成功,我既然选了这一条路,这道难关却是只有令微自家去闯了。”
路宁在一旁听着,心中也不免微微沉重。
敖令微的修行天赋他自是最清楚不过,若她不是真龙之身,以其根行悟性,元神之路本该一片坦途。
偏偏真龙血脉既是天赐的机缘,也是天生的桎梏,让她在元神那一关面前,比真正的人族修行之辈多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